第二十九章 告状

那天下午，刘家的媳妇来了。

她挎着一篮子东西，进门就往苏晚手里塞。

"三弟妹，你拿着。"

苏晚低头看。

篮子里是半包粗盐，一小捆粗布，还有一小串钱。

"这是干啥。"

"谢礼。"刘家媳妇说，"上回那毒草的事，我一家老小的命。"

"盐我收。"苏晚把盐拿出来，"布我收。钱你拿回去。"

"那不行。"

"真的不用。"

"三弟妹。"刘家媳妇的眼圈红了。

"你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你要是不收，我明天就把这钱塞你门缝里，塞了就跑。"

苏晚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把那串钱收下了。

"多少。"

"二十三文。"

苏晚掂了掂，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布，把钱包进去，系紧。

刘家媳妇又说了几句，抹着眼睛走了。

苏晚把布包拿进屋，塞进炕洞里头一个塞草的缝隙，用干草盖住了。

天黑下来。

她坐在灶间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捆粗布裁了三条新的。

小花的、备用的、还有一条小的留给小草，虽然还早，可先做着。

她缝到一半，抬起头。

东厢房门口站着石头。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晚放下针。

"有事？"

"进来说。"

石头没动。

他看着她膝盖上那三条布带，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炕洞那边，刚才她塞布包的地方。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见什么了。"

石头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没看见。"

"你看见了。"

"你看见我把东西塞进炕洞了。"

石头的呼吸粗了一点。

苏晚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你问。"

石头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又有了苏晚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怀疑。

是那种小孩被人灌了一耳朵话之后，憋在心里、又不敢确认的怀疑。

"那是啥。"他说。

"钱。"

"哪来的。"

"刘家媳妇给的谢礼。"

"谢啥。"

"上回她挖了毒草，我拦住了。"

石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

"二十三文。"

石头的呼吸停了。

二十三文。

他一天砍两趟柴，换不来一文。

这个家里，一文钱能买半块饼。

二十三文，够他们四个吃一个月。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你还有话。"苏晚说。

石头不吭声。

"大嫂跟你说的。"苏晚说。

"她跟你说了什么。"

石头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说你藏了钱。"

"她说我藏了钱不给你吃。"

石头猛地抬起头。

苏晚看着他。

"你信？"

"你要是信，你现在就去告诉你奶奶。"苏晚说。

"让她来搜。搜出来，你拿去。"

石头站在那儿，胸膛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三条布带。

缝到第三针，她停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外头，天彻底黑了。

那天夜里石头没回来睡。

他跑出院门，在村道上站了很久，最后往堂屋那边去了。

木头听见了。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听见哥哥回来的脚步声很轻，从院门口进来，没进东厢房，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灶间。

木头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看见石头已经在院里劈柴了。

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

苏晚是辰时初出去的。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上货郎。

那是个挑着担子的老头，一头是针线杂货，一头是糖和盐。

他一个月来两回，来了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担子一放，任由孩子们围着看。

苏晚走过去。

"老丈。"

货郎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哦，是李家三房的。"

"糖怎么卖。"

"一文两块。"

苏晚从怀里摸出那串钱，解开来，数出两文。

"来四块。"

货郎挑了四块，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她接过去，又数了一遍手里的钱。

二十一文。

苏晚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四个孩子都在。

小花蹲在灶间门口择菜，木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小草在院子里追一只瘸腿的鸡。

石头在劈柴。

斧头一下一下地落，落得比往常狠，柴禾溅得到处都是。

他没抬头，可苏晚知道他看见她了他的斧头顿了半拍。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

"都过来。"

小花先站起来。

木头扶着墙挪过来。

小草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腿上。

石头没动。

苏晚看了看他，也没叫他。

她把油纸包打开。

四块糖，黄褐色，方方正正，是那种最粗的麦芽糖，硬得能硌牙。

小草"呀"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一人一块。"苏晚说。

小花接过自己的那块，攥在手心里，没吃。

木头接过，看了看，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小草不会剥，急得直跳，苏晚蹲下去帮她把油纸揭开。

石头还在劈柴。

苏晚拿着最后一块，走过去。

"你那块。"

斧头停了。

石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块糖，没接。

"我不要。"

"为什么。"

"你昨天跑出去，是去告诉你奶奶我藏钱了。"

石头的手在斧柄上收紧了。

"是。"

"你告诉完了，回来了，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苏晚说。

"你是在等我罚你，还是等我自己把钱交出去？"

石头的下巴绷紧了。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苏晚把那块糖放在柴垛上。

"你不要就放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早饭刚过，人来搜了。

老太太走在最前头，脸绷得像块石板。

王金花跟在后头，眼睛亮得反常。

李大壮也来了，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不说。

李老根没来。

苏晚在灶间门口坐着，看着他们进来。

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人呢。"

"我在。"苏晚说。

"你昨儿个藏了东西。"

"我藏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预备了一整套话，预备着苏晚否认、哭、狡辩，可苏晚一句"我藏了"，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承认？"

"我承认。"

"藏哪儿了！"

"东厢房炕洞里。"

王金花"哎哟"一声，两步冲进东厢房。

苏晚没有拦。

她站起来，跟着走进去。

王金花跪在炕洞前，伸手往里掏，掏了两下，掏出一个干草团。

她把干草抖开。

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王金花一把捡起来，解开。

二十一枚铜钱，散在炕沿上，滚了两枚，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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