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要笑就笑话这个家

"她那是胡说。"

"你跟我来。"

灶膛里的灰是凉的。

苏晚扒出来一捧，用细筛子一样的破布垫着，一点点筛。筛出来的是细灰，颜色发白，摸上去很滑。

她又扯了一把干软的草，揉碎了，和灰拌在一起。

小花蹲在旁边看着。

"娘，这做啥。"

"垫的。"

"垫啥。"

苏晚没答。

她把拌好的灰和草摊在一块布上，卷起来，压实，然后用手掌量了量。

"你去把门闩上。"

"哎。"

小花跑去闩门。

苏晚把那块布摊开，用刀比了一下，裁成长条。

又裁了两根细带子。

她开始缝。

针是秃的，线是从旧衣裳上抽下来的。

她的右手抬不起来，只能把布压在膝盖上，左手捏针，右手扶着布边。

缝一针，扯一下。

背上的伤还没好，一低头，那三道口子就绷着。

她缝一会儿就得直起身，缓两口气。

小花蹲在她脚边，一直看着。

"娘。"

"嗯。"

"你手流血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

针扎偏了，扎在左手食指上，渗出一小颗血珠。

她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没事。"

"你转过去。"

"啊？"

"转过去。"

小花转过身去。

苏晚把缝好的东西拿起来，抖了抖。

是一条布带，中间厚，两头细，两根带子从两边伸出来，可以系在腰上。

她把小花叫过来。

"把这个系上。"

"怎么系？"

苏晚没说话，直接蹲下去，把带子绕到小花腰上，两头拉到身前。

"你自己系。"

小花的手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系上。

"紧不紧。"

"有点。"

"松一点。"

她又松了。

"记住，"苏晚说。

"这个垫的东西湿透了就换。换下来的，拿凉水泡，搓干净，晾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晾在哪儿？"

"屋后墙根，背阴那面。别晒在院子里。"

"为啥不能晒院子里。"

苏晚看着她。

"因为这是你的事。"

小花愣住了。

"不是我的事，不是你哥哥的事，也不是你大伯母的事。"苏晚说。

"这是你自己的事，除了你自己，谁也不必知道。"

小花的手在腰上摸了摸。

"我记住了。"

"还有。"

"嗯？"

"这个东西，"苏晚说。

"不能让别人看见。看见了，人家会问。人家问了，你就说没有。"

小花的眼睛红了。

"我是不是很脏。"

苏晚把她的脸捧起来。

"你听清楚。"

"血不脏。"

"你娘生你的时候也见血。你生下来的时候也带血。"苏晚说。

"那是脏吗。"

小花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

"那这是什么。"

"你说。"

小花的嘴唇抖了半天。

"长大的记号。"

苏晚松开手。

"记住这句话。"

事情是第二天在井台出的。

那天轮到小花去挑水。

她换了干净的裤子，走得还是慢，可已经能弯下腰摇辘轳了。

苏晚在院子里洗布，没跟着。

井台边站了五六个女人。

王金花也在。

小花把桶放下去，摇上来，弯腰去提。她一弯腰，身后裤子那块就绷紧了。

那天她垫的东西没系好，偏了。

血渗出来一点。

不大。

也就指甲盖那么一块。

可是在那个年头，在那个井台边，那块颜色足够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王金花先看见的。

她"哎哟"了一声，声音拔得极高：

"这什么呀！"

小花僵住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脸"唰"地没了血色。

"你！"

王金花往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扇。

"你小小年纪，怎么不干不净的！"

"怎么了？"张婶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还能怎么！"王金花指着小花。

"见红了！七岁就见红！这叫啥？这叫脏病！这叫晦气！"

小花的桶"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两只手死死捂着身后，捂不住，就往墙角缩。

"你别过来！"王金花夸张地往后躲。

"你别把晦气带我家去！我们家小宝还小呢！"

刘家的媳妇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脸色不太好看。

"金花，"她开口。

"小孩子，你说这么大声干啥。"

"我大声？"王金花一拍大腿。

"这得说道说道！李家三房这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到七岁丫头身上了！我今天得说清楚，往后我家的水，不能跟她家的一块儿挑。"

"你不能跟她一块儿挑，你自己挑去。"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女人们回过头。

苏晚站在那儿。

她手里还拎着湿淋淋的布，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土里。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井台中间。

王金花的脸色变了变。

"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家这。"

苏晚没看她。

她走到小花跟前，蹲下去。

那孩子缩在墙角，抖得牙齿都在打架，眼睛死死闭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苏晚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然后把外头那件夹衣脱下来，围在小花腰上，系紧了。

"走。"她说。

"能走吗。"

小花点头。

苏晚扶着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王金花在背后又喊了起来：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苏晚停住了。

她回过头。

"大嫂。"

"干嘛。"

"你上个月，"苏晚说。

"初八那天，是不是也没来挑水。"

王金花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

"初八，初九，初十。"苏晚说。

"连着三天，你家门前的桶都是你男人拎的。"

井台边静了。

张婶看看王金花，又看看苏晚，嘴巴张了张。

"你胡说！"王金花的嗓子劈了。

"我那是，我那是腰疼！"

"腰疼三天。"苏晚说。

"我。"

"大嫂。"苏晚说。

"你要是再把这件事往外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初八初九初十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王金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扶着小花，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在井台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些女人一眼。

"她七岁。"苏晚说。

"她七岁就见红，是因为她这两年一天没吃饱过。"

没人接话。

"你们要笑话，就笑话这个家。"

她说完，扶着小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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