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来信

提案寄出去之后，等了五天。

苏念每天早上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刷邮箱。没有。中午刷一遍。没有。下班前再刷一遍。还是没有。她跟自己说，走流程需要时间。秦总监说了，要过评审会。她不知道评审会什么时候开。不知道几个人评审。不知道他们看什么。她只知道，那三页纸已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飘着了。像一片叶子落进河里，你不知道它会漂到哪里，什么时候靠岸，靠岸的时候有没有人捡。

第五天下午，手机响了。

秦总监的号码。苏念接起来，那边声音很轻快，像一个人吃完午饭，擦了嘴，站在窗边打电话。

“苏顾问。提案过了。评审会昨天开的。七个人。全票通过。额度批了八万。比你们申请的多了两万。我们领导说，那个评估标准写得有意思。他们来了，坐了，画了，说话了，笑了。他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写的。”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那朵云还在。白白的，胖胖的，像一大团没拧干的棉花。她看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谢谢秦总。”

“不用谢我。你们的提案本身扎实。钱下周到账。到时候签个协议。对了，我们公益基金有个要求。每个季度要交一次进展报告。不用太长。和提案一样，写清楚就行了。”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朵云。然后她转身，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过了。八万。”

回复来得很快。两个字。

“知道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她打字。

“你怎么不惊讶。”

“你说会过。”

“我说也许。”

“你说也许。”

她盯着那三个字。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折叠桌旁边，说提案写好了。他问要多少。她说不知道。他问写多少。她说看我们缺多少。他说缺的不少。她问那怎么办。他说写。她说也许能过。他说也许。现在过了。八万。比申请的多了两万。她看着手机，打字。

“八万。比申请的多了两万。”

“嗯。”

“多出来的。添什么。”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忙去了。手机又亮了。

“空调。”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着。她打字。

“就空调。”

“还有椅子。林晓那把。靠背松了。”

她盯着那行字。她想起林晓。想起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翻那本书，画那只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字。

“好。椅子。”

发送。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工位上，心想。八万。空调。椅子。多出来的两万。还能添什么。她不知道。但会知道的。那间空房间，会更满的。真的会更满的。她坐在那里，手指敲着键盘，继续改方案。哒哒哒。比平时快了一点。但稳了。

周六上午，两个人去了家具城。

苏念很少逛家具城。她上一次来是三年前。给那个隔断间买一张折叠桌。五十块。二手的。桌面有烟头烫的疤。她用了两年。搬家的时候没带走。现在她站在家具城门口，看着那栋巨大的建筑，里面亮着灯，摆着各种家具。沙发。床。桌子。椅子。像一座迷宫。她不知道从哪里逛起。陆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空调。椅子。桌子。书架。水壶。画框。纸和蜡笔。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家具城的导览图，然后他开口。

“空调先去。”

“你知道在哪。”

“导览图上写了。家电区。二楼。”

苏念跟着他，走进家具城，上电梯，二楼，家电区。一排一排的空调。挂着的。立着的。各种牌子。各种价格。一个销售员走过来，笑着，问他们要什么样的。陆衍开口。

“那间房。大概二十平。朝南。夏天热。要个功率够的。”

销售员点头，带他们看，指着一台，说这个够，省电，静音。陆衍站在那台空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看标签上的参数。他的手指在参数上划了一下，很慢，像在数什么。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里看参数。她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水管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石碑前面的样子。想起他蹲在书架前面种绿萝的样子。这个人，做什么都蹲着，看着什么，很仔细，像怕错过什么。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销售员在旁边说着什么。什么变频，什么能效，什么保修。陆衍听完，站起来，看着她。

“这台。”

“嗯。”

他转头看着销售员。“送到城西文创园。那家叫‘等’的基金会。下周三之前。”

销售员记下来，开票，他们付了定金。然后他们去看椅子。椅子在三楼，办公区。一排一排的椅子。转椅，皮椅，木头椅，折叠椅。林晓坐的那把，是折叠椅，铁的，靠背松了。苏念在折叠椅区看了一圈，选了一把，靠背是网布的，能靠，有扶手。她坐上去试了试，往后靠了一下，稳的。她站起来，看着陆衍。

“这把。”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椅子腿，看连接处，看螺丝，然后他站起来，坐上去，往后靠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行。”

他们买了椅子，又去看桌子。原来的折叠桌有点晃了。他们选了一张木桌，四角稳的，能坐四个人，靠墙放，孩子们围着画画，够用。他们买了，留了地址。然后去看书架。原来的书架三层，满了。他们选了一个四层的，比原来那个高一层，能放更多书，更多画，更多东西。他们买了，付了钱。走出家具城的时候，苏念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定金收据。送货单。保修卡。她看着那些单子，心想。八万。买了空调，椅子，桌子，书架，还剩不少。她看了一眼陆衍，他手里也攥着几张单子。她开口。

“还剩多少。”

“没算。”

“回去算。”

他点头。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车是陈默的，黑色的旧车。他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他发动车，车开了。窗外的家具城往后退。苏念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想起那间空房间。下周三，空调到了，椅子到了，桌子到了，书架到了。都到了。那间空房间，会变的。会满的。真的会满的。她坐在副驾驶，看着他开车。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明一暗。下颌线很直，但比一年前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陆衍。”

“嗯。”

“八万。你打算全花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留一点。”

“留多少。”

“够交电费。”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她转头，看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往后退。楼。树。人。她坐在副驾驶，心想。八万。买了空调，椅子，桌子，书架，留一点交电费。那间空房间，会变的。会满的。真的会满的。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周三上午，东西送到了。

苏念请了半天假。她到基金会的时候，送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三个工人搬着东西往里面走。空调箱子最大，两个工人抬着。椅子箱子小一些，一个人抱着。桌子拆了，一片一片的。书架也拆了，一片一片的。陆衍站在院子里指挥。他今天穿了件灰T恤，袖子挽到小臂，手臂上那道旧疤露出来，弯弯的。他指着一楼那间空房间，说放里面。工人们把东西搬进去，放在地上，然后他们走了。苏念站在空房间门口，看着那些箱子，大大小小的，堆在地上，像一堆积木。她走进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装椅子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椅子的照片。网布靠背，有扶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陆衍。他站在空调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在拆箱。他划开胶带，撕开纸板，把空调从箱子里拖出来。白色的，长方形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台空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叫人来装。我不会。”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问有没有装空调的师傅。物业说有一个，下午来。她挂了电话，看着陆衍，他还蹲在那里，看着那台空调，像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

“下午装。”

“嗯。”

“椅子呢。”

“我自己装。”

“桌子呢。”

“也自己装。”

她看着他，想起他在客厅里拧螺丝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水管的样子。想起他蹲在书架前面种绿萝的样子。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来。装椅子，装桌子，装书架，像修水管，修了三年，修好了，然后修别的。她站起来，走到那个装椅子的纸箱旁边，蹲下来，拿起美工刀，划开胶带，把椅子从箱子里拖出来。网布靠背，有扶手。她放在地上，看了一眼陆衍，他还在拆空调的箱子。她开口。

“椅子我装。”

他侧了侧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螺丝别拧太紧。”

“嗯。”

她蹲在地上，拿起螺丝刀，开始拧。螺丝很小，一颗一颗的。她拧得很慢，拧一颗，看一眼图纸，再拧一颗。陆衍在旁边装桌子。电钻响的时候，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但他的手很稳，钻头钻进木板里，很干脆，像一根针穿过一块布。她把椅子装好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把椅子。网布靠背，有扶手，稳的。她推了一下，不晃。她看着那把椅子，心想。林晓坐的那把，靠背松了。现在有新的了。林晓会坐这把，翻那本书，画那只猫，画那个碗，画那根尾巴。她站在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空房间中间，看着那些东西。空调，桌子，椅子，书架，有的装好了，有的还在箱子里。陆衍蹲在地上，装书架。他的背很直，电钻在手里，一下一下的。她站在空房间中间，看着那些东西，心想。八万。空调，桌子，椅子，书架，留一点交电费。那间空房间，变了。真的变了。更满了。她站在空房间中间，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明天寄”下面，写了新的一行：“提案过了。八万。比申请的多两万。买了空调。桌子。椅子。书架。留一点交电费。那间空房间。更满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拧螺丝。”

她打字：“因为椅子是给林晓的。”

“你拧得很慢。”

“我怕拧坏了。”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拧得很好。椅子稳。”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周，空调装好了。

装空调的师傅来了。在墙上打了孔。把室内机挂上去。室外机放在窗外。管子接好。线接好。师傅按了遥控器。空调嗡了一声。开始运转。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苏念脸上。她站在空房间中间。闭着眼。风凉凉的。吹在皮肤上。像一只手。很轻。她睁开眼。看着那台空调。白的。挂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吹着风。她转头看陆衍。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从窗外吹进来。和空调的风混在一起。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凉快。”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她站在窗边。心想。夏天快到了。那间空房间。有空调了。孩子们来了。坐得住。画画。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凉快。等。等什么。不知道。但等。有人在。不走。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像很多只小手。在打招呼。她站在窗边。没有动。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