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提案

秦总监打电话来那天，苏念正在改方案。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城西那家公司的号码。她接起来。秦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见面时轻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咖啡里多加了一勺糖。

“苏顾问。上次那个基金会。我回去想了想。我们公司有个公益基金。每年拨一笔钱做社区项目。我觉得你们那个可以做。但要走流程。先交一份提案。不用太长。说清楚做什么、怎么做、需要多少、怎么评估。”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是七楼的天空。有云。她看着那些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好。什么时候要。”

“下周三之前。发我邮箱。”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心想。提案。四件事。做什么。怎么做。需要多少。怎么评估。她做过很多提案。给客户做的。给周总做的。给那个论坛做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为那间空房间做的。为那些孩子做的。为小宇的画。为林晓的猫。为陆念的树。为那些坐在窗边看书的、画房子的、等妈妈回来的。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云。然后她转身，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等·社区艺术疗愈项目提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写。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陆衍。他站在厨房里。切菜。刀碰砧板。笃笃笃。她靠在门框上，说秦总监要提案。他停了一下，刀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切。

“什么提案。”

“基金会的。她公司有个公益基金。每年拨款做社区项目。她想让我们交一份。”

他切完最后一片土豆。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要多少。”

“不知道。她没说。看我们写。”

“写多少。”

“看我们缺多少。”

他看着她。他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波纹。然后他开口。

“缺的不少。”

苏念看着他。她知道。那间空房间，书架满了，画满了，绿萝长满了。但还需要东西。需要更多的蜡笔，更多的纸，更多的书。需要一张大一点的桌子。那个旧桌子有点晃了。需要一把新椅子。林晓坐的那把，靠背松了。需要装一个空调。夏天快到了，那间房间朝南，下午的时候热得像蒸笼，孩子们坐不住。还需要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缺的不少。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我们列一下。”

他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她写。他看。她写一行，抬头看他。他点头。她继续写。又写一行，抬头看他。他开口。

“空调。”

“嗯。空调。桌子。椅子。蜡笔。纸。书。书架。还有……”

“水壶。”

“水壶。”

“画框。”

“画框。”

“那个女孩的画。要裱起来。”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墙上那些画。小宇的。林晓的。那个女孩的。别的孩子的。有些直接贴在墙上，有些用胶带粘着，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叶子。她在纸上写了一行。“画框。裱画。”他看着她写。然后他开口。

“够吗。”

“不够再加。”

他点头。很轻。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上面写了十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我今晚写提案。你帮我看。”

“我不懂提案。”

“你懂基金会。”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折叠桌旁边。苏念写提案。陆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她偶尔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画得很专注。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她没有问。她继续写。写做什么。写怎么做。写需要多少。写怎么评估。她写了三页纸。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卡住了。怎么评估。她不知道怎么写。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在画。她开口。

“怎么评估。”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他们来了。”

“嗯。”

“他们坐了。”

“嗯。”

“他们画了。”

“嗯。”

“他们说话了。”

“嗯。”

“他们笑了。”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小宇第一次来。不说话，只是画。画了一条线，一个圈，一个点。后来他画了房子，画了五个人，手拉着手。她想起林晓第一次来。不说话，只是坐着。坐了两个小时。后来她画了一只猫，画了一个碗，画了一根尾巴。后来她说了一个名字。小白。后来她说林晓。她想起那个女孩。十四岁，走了。她画了海，画了树，画了窗边的人。她想起那些孩子。有的来了，有的走了，有的没再走。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他们笑了。”

他点头。

“就写这个。”

她低下头，在提案上写了一行。“评估标准：他们来了。他们坐了。他们画了。他们说话了。他们笑了。”她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个弧度。很小。她看到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三页，她放下笔，把提案推过去，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

他放下自己的纸，拿起她的提案。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像一个人在一条路上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稳了。他看完，放下来，看着她。

“行。”

“就‘行’？”

“挺好的。”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她伸手，把提案拿回来，装进文件夹里，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只搪瓷杯下面。杯子里是满的。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她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墙上。他看着她。她打蛋，搅蛋液。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翻着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像一锅碎金子。她盛出来，两碗，面对面，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她夹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没咸。”他说。

“咸了。”

“你故意的。”

苏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碗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蛋炒饭。咸淡刚好。她坐在那里，心想。提案写好了。三页纸。写了做什么，怎么做，需要多少，怎么评估。评估标准是，他们来了，他们坐了，他们画了，他们说话了，他们笑了。她吃着饭，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心想。下周三之前，发出去。秦总监看，她公司的公益基金看。也许能过，也许过不了。但提案写了，写了就发了，发了就等着。等什么。不知道。但等。有人在。不走。她坐在折叠桌旁边，吃着蛋炒饭，看着对面的他。他低着头，吃着粥，一粒一粒地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陆衍。”

他抬头看她。

“提案发出去。要是过了。那间空房间。能添不少东西。”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嗯。能添不少。”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心想。空调。桌子。椅子。蜡笔。纸。书。书架。水壶。画框。还有。她不知道。但会有的。那间空房间，会更满的。真的会更满的。她吃着饭，心想。他在。她在。他们在。那间空房间。在。一直在。慢慢满。慢慢满。像那棵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地面，绕着花盆转了一圈，又往上爬。慢慢长。一直在长。她坐在折叠桌旁边，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炒饭。咸淡刚好。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还在吃，一粒一粒地吃。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文件夹，压在那只搪瓷杯下面。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站在茶几旁边，心想。提案。三页纸。写了那间空房间。写了那些孩子。写了他们来了，坐了，画了，说话了，笑了。她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文件夹。然后她转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他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她开口。

“明天寄。”

他点头。很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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