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新办公室

苏念的公司要搬了。

消息是周小满带来的。那天早上她跑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传单，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苏、苏姐，楼下贴的，七楼那家搬走了，房东说可以整层租，比咱们现在这间大一倍，租金只贵两千。”

苏念接过传单看了一眼。七楼。一百二十平。三间独立办公室，一个开放工位区，还有一个小会议室。窗户朝南。她站在自己现在这间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是老板租的，隔断间，三十平，挤了十二个人。她的工位靠窗，但窗外是一堵墙。墙缝里那丛草还在。细瘦的，在风里摇。摇过来。摇过去。像一只手在打招呼。又像在说再见。她看了那丛草一眼。然后她转身看着周小满。

“老板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

“我去说。”

那天下午，苏念跟老板谈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孙，圆脸，啤酒肚，人不错，就是抠。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苏念说完，摸了摸下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头看她。

“整层？七楼？”

“嗯。”

“贵两千。”

“我出一半。”

孙老板看着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

“你出一半。那公司名字是不是也得改。”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孙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无奈。但眼睛里是亮的。像一个人在算一笔账，算完了发现不亏。

“行。你出一半。七楼。整层。”

苏念点头。“下周搬。”

搬办公室那天，陆衍来了。

苏念没让他来。但他来了。穿着那件黑T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卷新的网线。他站在七楼走廊里，看着苏念指挥周小满搬纸箱。周小满抱着一个箱子歪歪扭扭地走，箱子太高，挡住了眼睛。她只能从箱子侧面看路，走两步歪一步。陆衍走过去。他伸手。把箱子接过来。周小满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陆衍没说话。他把箱子搬进新办公室。放在靠窗的位置。然后他走出来。又搬了一个。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他搬了三趟。每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她头顶掠过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第四趟的时候，她拦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

“帮你搬。”

“我没让你来。”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搬得动。但我想来。”

苏念看着他。她的喉咙紧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是热的。刚搬完箱子。她握了握。松开。

“那搬吧。”她说。

他搬了一下午。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新办公室里堆满了纸箱。桌椅还没摆好。地上乱七八糟的。电线从箱子里露出来，像一截一截灰色的肠子。周小满累得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脸压在键盘上。嘴角流了一点口水。键盘上留下一小块湿印。苏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七楼的窗。朝南。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楼亮着灯。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比以前好。”他说。

“嗯。”

“窗户大。”

“嗯。”

“能看见天。”

苏念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明一暗。他的下颌线很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陆衍。”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搁在窗台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搁着。像两根搁浅的木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搬新办公室。我想来。”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一年前她搬进翠湖花园的时候。拖着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签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屋子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这个怪人室友会变成什么。不知道那根修了三年的水管会变成什么。现在她站在七楼的窗前。旁边站着他。外面是城市的灯。一片一片的。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他在。一直在。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掌心贴掌心。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松。也不紧。就那么握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楼一栋一栋立着。天很黑。但灯很亮。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坐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陆衍靠着车窗。闭着眼。苏念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窗外的隧道壁往后退。灯一盏一盏闪过去。像有人在黑暗里划着一根一根的火柴。她想起新办公室的那扇窗。想起能看见天的窗户。想起那丛草。墙缝里那丛草。她现在看不到它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在原来的办公室外面。细瘦的。在风里摇。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不动了。车往前开。她靠着他。闭着眼。没有动。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快十点了。他们进电梯。按十七楼。走廊很长。走到门口。苏念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鞋柜底下三双鞋。摆得整整齐齐。她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看着茶几上的搪瓷杯。杯子里的水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他。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睁开眼。看着她。她晃了晃手里的鸡蛋。

“蛋炒饭。”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她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墙上。他看着她。她打蛋。搅蛋液。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翻着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像一锅碎金子。她盛出来。两碗。面对面。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她夹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没咸。”他说。

“咸了。”

“你故意的。”

苏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碗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蛋炒饭。咸淡刚好。天边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照在他们的脚上。她的脚。他的脚。挨在一起。很近。但没有碰到。不过没关系。今天很好。明天也许更好。也许。

搬进新办公室之后，苏念更忙了。

新客户一个接一个。周小满转正了，又招了一个男生。叫李想。戴眼镜。话少。做事细。三个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窗户朝南。阳光从早到晚。苏念的工位靠窗。她每天都能看到天。看到云。看到鸟从窗前飞过去。她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继续写方案。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哒。比一年前快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但她发现一件事。陆衍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

不是那种不回家。他回家。但比以前晚。有时候七点。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她问他。他说“有事”。她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机经常响。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她想起他之前接沈婉电话的样子。但这次不一样。他的表情不一样。不紧绷。不僵硬。他的肩膀是松的。有时候她看到他挂电话之后。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但没笑出来。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没有问。但她在等。等他跟她说。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快十点。她坐在沙发上看方案。听到门锁响。他进来。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铁锈。是纸。新纸。油墨。像打印店的味道。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东西。说不清。像一个人做了什么事。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但又想让她知道。

“你去哪了。”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租了个地方。”

“什么。”

“办公室。”

苏念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什么办公室。”

“基金。”他说。“我成立了一个基金。做青少年心理疗愈的。艺术疗愈。专门帮那些……家里有精神疾病的孩子。给他们做免费咨询。给他们一个地方。画画。做手工。有人陪着。”

苏念看着他。她的喉咙紧了一下。很紧。她想起沈让说的那些话。想起六岁的男孩在公园长椅上等了四个小时。想起二十二天。想起剪刀。想起那些只发生在一间屋子里的事。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水管的样子。想起他说“水管是我爸装的”。想起那张画。六岁的画。房子。太阳。手拉手的两个人。背面写着“妈妈，我画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在哪。”

“城西。离沈让的诊所不远。”

“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

苏念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叫‘等’吧。”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很轻。

“等？”

“嗯。等。”她说。“因为有人在等他们。”

陆衍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她没有动。她坐着。他的手还搁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在数什么。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很轻。像拍一只受惊的猫。他靠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好。叫‘等’。”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水管修好了”下面，写了新的一行：“他成立了一个基金。叫‘等’。帮那些孩子。他在等他们。像有人在等他。”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说‘等’。”

她打字：“因为六岁的你在等。他们也在等。”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等到了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她听到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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