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探母

陆衍说要去见沈婉的那个周六，苏念起得很早。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薄薄的，像一张还没写上字的纸。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白色的。平的。干净的。然后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陆衍已经在厨房里了。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放着两只盘子。一只里面已经盛了一个煎蛋。另一只空的。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今天去。”

“我知道。”她说。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翻蛋。铲子插进蛋底下。翻过来。完整的。蛋黄在蛋白里晃了晃。稳住了。他把第二个蛋盛进空盘子。端起来。转身。看着她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穿着那件灰衬衫。领子很挺。头发梳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着。额前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碎发，今天被水压下去了，服服帖帖地贴着额头。他很少穿这件。上次穿是去会展中心听她讲。再上次是去律师楼。她看着他。他的下颌线绷着。但不紧。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不去也行。”

“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他把盘子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粥是白米粥。浓稠度刚好。米粒开了花。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咸淡刚好。她吃得很慢。他吃得更慢。筷子夹起米粒一粒一粒地吃。像在数什么。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收碗。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那只搪瓷杯。手指碰手指。她拿杯子。他松手。她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她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温的。她看着他站在折叠桌旁边。端着那杯水。慢慢地喝。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天阴着。云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棉被盖在天上。风不大。但凉。凉意从领口钻进去，贴着脖子。苏念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陆衍还是灰衬衫。外面加了一件黑色夹克。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纸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里面装着一盒桂花糕。和苏念在咖啡厅里见过的那盒一样。沈婉带来的那种。他昨天去买的。她看到他拎回来的时候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但现在他提着那个袋子。站在玄关等她。她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穿好鞋。他站起来。看着她。

“走吧。”

他们坐地铁。转了一趟线。又坐了公交。最后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下车。小区比翠湖花园还旧。铁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门口保安室空着。窗户蒙了一层灰。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院子里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很大。把天遮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樟树籽。黑黑的。圆圆的。踩上去咔咔响。像踩碎了一地的小骨头。苏念跟在陆衍后面。他走得很慢。不急。像在数路。也像在认路。他们走过一栋楼。又走过一栋。在靠里的位置。他停下来。面前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像被谁拿指甲抠过。他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一扇窗。窗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边角磨得圆了。扶手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红的铁。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苏念跟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他的后背很直。但肩胛骨凸出来两块。像翅膀被绑在身体里。到了三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深棕色的防盗门。门铃坏了。旁边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门铃坏了。请敲门。”字迹娟秀。圆珠笔写的。他站在门前。没有动。苏念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没有人。门开了。一条缝。很窄。只够看到半张脸。沈婉站在门缝后面。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放下来。没有化妆。脸上有细纹。眼袋很深。像很久没睡好。她看到陆衍。她的手指扒着门边。指节泛白。她看到苏念。她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着陆衍。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妈。”陆衍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沈婉的手指在门边上收紧了一下。很轻。然后她松开。她把门开大了一点。退后一步。

“进来吧。”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角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地面。绕了半个花盆。叶子绿得发亮。像这间屋子里唯一活着的东西。沈婉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杯子是白的。很干净。像刚洗过一百遍。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陆衍坐在沙发上。苏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苏念看着这间屋子。很干净。太干净了。像有人反复打扫。把“住”的痕迹都擦掉了。她想起翠湖花园那间出租屋。想起他反复擦桌子的样子。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沈婉看着陆衍。陆衍看着茶几。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觉得空气都凝住了。像一锅凉了的粥。搅不动。然后沈婉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瘦了。”

陆衍没说话。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搁着。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煎蛋。”

沈婉点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像两只打架的鸟。羽毛掉了一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陆景行的事。判了。”

“我知道。”

“四年。”

“嗯。”

沉默。更长了。窗外的樟树上有一只鸟在叫。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人。沈婉抬起头。看着陆衍。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像一口很久没有下过雨的井。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爸那封信。我留着。没拆。给了沈让的妈妈。我知道你会看到。我留着。是因为我不敢看。我怕他怪我。我怕他在信里说。是我害了他。”

她停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

“后来你搬走了。我想让你回来。用了很多办法。律师。鉴定。威胁。我以为我在挽回你。其实我在推你。越推越远。后来陆景行的事。我才看明白。有些东西攥在手里。只会碎。放开了。也许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松开了。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很空。什么都没有。

“你爸的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他让你别怪我。他一向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临走还替我想好。让我好好把你养大。我没做到。我病了。我做了很多错事。剪你头发。关你在家里。让你等我。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我在害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苏念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优雅的、温柔的、现在穿着灰色家居服的女人。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亮着。但暗了。她看着陆衍。陆衍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但他的下颌线绷着。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不求你别恨我。”沈婉说。声音很低。很低。“我只求你别恨你自己。你什么都没做错。”

沉默。陆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婉。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没恨你。”

沈婉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没恨我自己。”他说。“我只是不回去了。”

沈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点头。很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很空。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很旧。上面印着花。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照片。她翻了一张出来。递给陆衍。陆衍接过去。苏念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很瘦。眉眼跟陆衍很像。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睡得很沉。男人低着头。看着婴儿的脸。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一眨眼就没了。

“你爸抱着你。你刚满月。”沈婉说。“他坐了一下午。没动。说怕你醒。”

陆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捏得很轻。像捏着一片很薄很薄的冰。苏念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墨已经洇开了。像一朵干了的花。“远山。和儿子。愿他长大成人。”

陆衍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站在窗帘后面。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胛骨凸出来两块。像翅膀没长出来的地方。苏念坐在沙发上。没有跟过去。她看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沈婉。沈婉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看着陆衍的背影。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她看着。一直看着。像在看什么很怕碎的东西。苏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阿姨。”

沈婉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

“他今天来。就说明他在试。”

沈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头。很轻。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很轻的一点。像一根弦被松了半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很空。但她把手指合拢了。握了握。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衍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坐在沙发上。他看着沈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沈婉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很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那盒桂花糕。放在茶几上。

“你小时候爱吃。”

陆衍看着那盒桂花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咽下去。看着沈婉。

“还是那个味。”他说。

沈婉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苏念看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合拢了。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是坐公交转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陆衍靠着车窗。闭着眼。苏念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往后退。楼往后退。人往后退。她想起沈婉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摊开的掌心。很空。但后来她握了握。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起陆衍说“我没恨你”。想起他说“我只是不回去了”。她想起那盒桂花糕。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行字。“愿他长大成人。”他长大了。站在那间屋子里。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块桂花糕。说还是那个味。她转头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也许没有。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不动了。车往前开。窗外的光往后退。她靠着他。闭着眼。没有动。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晴了。阳光照在小区的路面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们进电梯。按十七楼。走廊很长。走到门口。苏念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鞋柜底下三双鞋。摆得整整齐齐。她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看着茶几上的搪瓷杯。杯子里的水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比之前清了一些。像一口井。水面原来很浑。现在慢慢沉淀了。泥归泥。水归水。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尖碰皮肤。他没有动。她收回手。

“陆衍。”

“嗯。”

“今天谢谢你带我去。”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看到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蛋炒饭。”她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她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墙上。他看着她。她打蛋。搅蛋液。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翻着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像一锅碎金子。她盛出来。两碗。面对面。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她夹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没咸。”他说。

“咸了。”

“你故意的。”

苏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碗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蛋炒饭。咸淡刚好。天边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照在他们的脚上。她的脚。他的脚。挨在一起。很近。但没有碰到。不过没关系。今天很好。明天也许更好。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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