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陆景行

陈默的消息是周六中午来的。

苏念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刚把一件白T恤抖开，衣架从领口塞进去，袖子搭上横杆。阳光照在T恤上，白得晃眼，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旗。客厅里陆衍在擦桌子，抹布蹭着桌面，吱吱响，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困在木头里的蝉在叫。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嗡嗡的，转了一圈。陆衍放下抹布，拿起来看了一眼，走到阳台门口。

“陈默查到了。”

苏念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是谁。”

“陆景行找的人。一家私家侦探社，在城东。接单的叫老赵，以前在报社干过摄影记者，后来专门帮人跟拍。陈默昨天下午去了一趟侦探社，老赵不在。但前台登记本没收，他看到了。”

陆衍顿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登记本上写着：云栖科技。苏念。跟踪三天。拍照。”

苏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只剩一圈圈荡开的波纹。跟踪三天。她想起周三签合同那天，从科技园出来的时候觉得背后有目光，像有人站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想起周五火锅店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想起相机的镜头。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伸出来的眼睛。原来不是错觉。

“陆景行想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但他不是冲着钱来的。他不缺钱。他冲着人来的。”

苏念看着陆衍。他的脸很静，像一面没起风的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她想起沈让说的那些话。想起陆景行是堂兄。想起他觊觎继承权，却一直躲在暗处，让沈婉当出头鸟。现在沈婉撤了。他坐不住了。像一条藏在石头底下的蛇，石头被人搬走了，它没地方躲了。只能出来。

“他想用我威胁你。”她说。

“嗯。”

“用什么威胁。我的照片。还是我的工作。”

“都有可能。”

苏念沉默了几秒。她转身把空盆捡起来，扣在洗衣机上。盆底朝上，里面还汪着一小圈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擦干手，走进客厅。陆衍跟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两边。茶几上搪瓷杯里的水是满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杯壁上，照在杯口那一小圈茶渍上。茶渍的颜色很深，像一个年轮。

“你在想什么。”陆衍问。

苏念看着他。她在想一件事。她有一张牌。一张她一直不想用的牌。读心。她上次碰到陆景行是什么时候。律师函事件之前，沈让提过他的名字。后来沈婉撤诉之后，她再也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她记得。沈让说过，陆景行曾经接触过他，想用医疗事故威胁他提供陆衍的病历。沈让拒绝了。陆景行转而收买了脑科医生。那个医生后来被苏念读到了那个念头。她录了音。但录音交给谁了。她没有交。她留着。在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也许觉得有一天会用上。也许只是舍不得删。现在也许就是那一天。

“我有个东西。”她说。

陆衍看着她。

“那个脑科医生。陆景行收买他的时候，我去过一次。我录了音。”

陆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像一只正在走动的钟突然被按住了。

“录音里有什么。”

“那个医生的心声。他说‘陆景行让我做的’。我说要曝光他。他承认了。伪造脑部异常记录。陆景行指使的。”

陆衍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他看了一眼窗外，转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搪瓷杯的杯底。看了一会儿。

“你留着这个录音很久了。”

“嗯。”

“为什么没交。”

“不知道交给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停了一下，“现在可能有用。”

陆衍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她看到他在思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数完了，他停下来。

“先不急。”他说，“陈默还在查。老赵那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如果陆景行只是想吓唬我们，我们动得太早，反而暴露。”

苏念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本工作日志。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了新的一行：“陈默查到了。陆景行雇人跟拍。三天。脑科医生录音还在。暂不动。”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回到客厅。陆衍坐在沙发上。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看着茶几上的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在晃。很轻的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底动。也许是她的心跳。也许是他的。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苏念站起来去开门。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男的。高个子。穿一件浅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很光滑，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他站在门口，面带微笑。那个笑很温和。像春天的太阳。但苏念看着那个笑，觉得有什么不对。像蜂蜜里掺了什么东西。甜的。但底下有别的味道。说不清。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衍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玄关，看了一眼猫眼。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苏念看到了。他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陆景行。”他说。声音很低。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门板。那个人还在外面。门铃又响了。这次按了两下。很有节奏。像在弹一首很短的曲子。叮咚。叮咚。

“他一个人。”陆衍说，“开门。”

苏念看着他。他的脸很静。她伸手，拧开门锁。门开了。陆景行站在门口，笑着。那个笑很满。像一勺蜂蜜，稠稠的，从嘴角淌下来。他比陆衍矮一点，但更壮。肩膀很宽，大衣撑得很挺。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涂了油的石子。

“陆衍。”他开口了。声音很好听。圆润的，像一颗珠子在瓷盘上滚。“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陆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压平的铁皮。

“来看看你。”陆景行笑了笑，目光越过陆衍的肩膀，落在苏念身上。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两秒里，他的嘴角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很快。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平了。“这位就是苏小姐吧。久仰。”

苏念站在陆衍身后。她没说话。她看着陆景行的脸。那张脸很端正。眉毛浓，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的。和陆衍有几分像。但不一样。陆衍的棱角是冷的。陆景行的棱角是圆的。磨过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看起来很光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进来坐坐？”陆景行说。他好像一点不介意他们的冷淡。他站在门口，提着纸袋，像一个来串门的亲戚。“我带了点东西。茶叶。陆衍小时候喝过的那种。”

“不用了。”陆衍说。

“别这样。”陆景行笑了笑，“我好歹是你哥。”

陆衍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堵着门。陆景行看着他，笑容不变。但他也没有走的意思。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站在暗处，只有门缝里的光漏出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在笑。另外半边脸藏在暗里，看不见。

“你不让我进去，”陆景行说，“那我就在这儿说。”

他把纸袋放在地上。站直了。他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姿态很随意。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猫，装得很松弛。

“你那个小公司，”他看着苏念，“叫云栖科技是吧。刚签的大客户。做智能家居的。老板姓周。周总。我认识。”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她没说话。

“我跟他吃过几次饭。”陆景行笑了笑，“他这个人，最怕麻烦。最怕跟有争议的人合作。”

“你想说什么。”陆衍说。声音很低。

“我想说，”陆景行转过头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你如果继续留在那间出租屋里，继续跟苏小姐住在一起，继续过你现在这种生活……那苏小姐的生意，可能不会太顺利。”

沉默。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在陆景行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涂了油的石子。苏念看着他。她想起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想起相机的镜头。想起跟踪三天。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出声。

“你在威胁她。”陆衍说。不是问句。

“我在提醒你。”陆景行笑了笑，“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栋楼。还有沈家的名声。还有沈家的关系。你现在放弃继承权，住在出租屋里，跟一个……”

他停了一下。看了苏念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苏念觉得像被什么刮了一下。凉凉的。

“跟一个普通人住在一起，”陆景行把话说完，“你觉得沈家的那些老关系，还会给你面子吗。不会。他们会给我面子。”

“你想要什么。”陆衍说。

“我要你签一份文件。”陆景行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封口。他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是打印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排队。“放弃所有与沈氏相关的权益。包括那栋楼。包括信托。包括你爸留下的所有东西。签了。我就不打扰苏小姐的生意。”

陆衍看着那张纸。他的脸很静。静得像一面湖。什么风都吹不起波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他看着陆景行。

“如果我不签。”

“那我就先打扰苏小姐的生意。”陆景行笑了笑，“然后我再打扰别的东西。你的医疗记录。你的精神鉴定。你过去那些事。你妈那些事。我都可以慢慢来。你知道我不缺时间。”

陆衍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苏念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她站在他身后。她看着陆景行的脸。那张脸在笑。很温和。像春天的太阳。但苏念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些人的笑是用来藏东西的。藏刀。藏绳子。藏一切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她伸手，碰了一下陆衍的手。指尖碰指尖。他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握紧。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树，被风吹着，但没倒。

“陆景行。”苏念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稳。陆景行看着她。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小姐。”

“你认识周总。”她说，“我也认识。他上周跟我签合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他选我，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我比那些有背景的人靠谱。因为我不怕麻烦。因为我能解决问题。”

陆景行看着她。笑容浅了一点。像一杯被喝掉一口的茶。

“你威胁我，没关系。我的公司小，大不了关门。我回去重新找工作。反正我习惯了。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

“你做过的事，我也有记录。脑科医生。伪造病历。收买证人。你猜这些东西如果发给媒体，周总还会不会跟你吃饭。”

陆景行的笑容凝住了。很短。很短。像一帧被跳过的画面。然后他恢复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点。像一杯被喝掉一口的茶。

“苏小姐，”他说，“你比我想象中厉害。”

“我不厉害。”苏念说，“我只是不怕。”

沉默。三个人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陆景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塞回大衣内袋。他弯腰，把地上的纸袋捡起来。那个纸袋。茶叶。他提着它，看着陆衍。

“你再想想。”他说，“不着急。我下周三之前等你的电话。”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声控灯一盏一盏灭过去。最后全灭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苏念站在门口。陆衍站在她前面。他的肩膀很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抖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点。没有用力。只是握紧了一点。

“陆衍。”

他没回头。

“我不怕。”她说。

他转过身。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她没有动。她站着。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在数什么。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很轻。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我在。”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收紧了。像一根弦，被松了半圈。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刚才很厉害。”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他松开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晚上想吃什么。”

苏念看着他。她想了想。

“鱼。”

“刺多。”

“你挑。”

他没说话。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条冻着的鲈鱼。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水声哗哗的。苏念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走到阳台门口。推拉门开着。那根水管安安静静的。一滴水都不漏。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管子的接口。干的。平的。她站起来。走回客厅。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陆衍在厨房里忙。鱼放在砧板上。他拿着刀。刀锋对准鱼肚子。他切下去。很稳。一刀到底。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她想。她不怕。真的不怕。有些事情在慢慢变好。慢。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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