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庆功宴

苏念签下第一个大客户那天，是个周三。

对方叫“云栖科技”，做智能家居的，总部在城西科技园，租了写字楼三层。法务部缺一个外部咨询顾问，负责梳理供应商合同和竞品专利纠纷。这种体量的客户，以前苏念想都不敢想。她的小公司加上老板一共十二个人，办公室那台饮水机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热水龙头有点漏水，每次接水都要拿个纸杯在下面垫着。

但林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对方采购总监的邮箱。苏念写了一封三千字的自荐邮件，附了六份行业分析报告。那六份报告里，有三份是她熬夜做的，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很安静，隔壁的猫在叫，她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台灯的光把键盘照得发白。邮件发出去第三天，对方回了。约了面谈。面谈那天苏念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衬衫，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之后对方采购总监点了点头，说了句话：“你比我们法务部那些人强。”

合同签下来那天，苏念在公司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十二个人抢，她自己抢了八毛八。林薇抢了一块二。老张抢了五块六，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抱拳的表情。老板发了一条语音，嗓门很大，带着方言味：“苏念！好样的！这个月奖金翻倍！”苏念看着那条语音，坐在工位上，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被欠薪的那三个月。想起陈胖子跑路那天。想起那张外卖小票背面的“撑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写方案。屏幕上那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小眼睛在看着她。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老板订了那家“老杜火锅”，就是上次团建的地方。苏念本来不想去。但林薇拉着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庆功宴嘛！你签了大客户，老板请客，不去白不去。”苏念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上次在这家火锅店里读到的那个心声，“还差三期”。她想起林薇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吃便利店，午饭时间躲在楼梯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后来陆衍让陈默帮林薇还了网贷，苏念没有告诉林薇。但林薇最近不啃包子了，开始带饭。饭盒是新的，粉色的，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行。”她说。

火锅店还是老样子。红底白字的招牌，雾蒙蒙的玻璃门，里面人声鼎沸。老板订了最里面的大桌，十二个人挤在一起，锅底是鸳鸯的，一边红油一边菌汤。老张第一个到，已经给自己倒上了啤酒，脸红扑扑的，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小刘坐在角落里，银框眼镜，浅蓝衬衫，袖口扣得很规矩。苏念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苏念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林薇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杯子是塑料的，薄薄的，拿在手里有点软。

火锅吃到一半，老张开始劝酒。他端着啤酒瓶走到苏念旁边，脸红得发亮，嘴角咧到耳根：“苏念！大功臣！这杯你得喝！”

苏念用手盖住杯子：“张哥，我真不喝。”

“就一杯！庆功酒！”

“我喝酸梅汤。”

“酸梅汤不算酒！”

“那你就当它是酒。”

老张举着瓶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一截被冻住的蜡烛。旁边的同事开始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苏念喝一个”。苏念看着那瓶啤酒，瓶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滑到瓶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她想起上次在这个地方，老张举着瓶子让她喝，她读到了那个心声。她把手从杯子上拿开。

“张哥，”她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上次团建你让我喝，我说不喝。这次也一样。”

老张的笑彻底僵住了。他举着瓶子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蜡像。林薇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张哥，苏念真不能喝，她酒精过敏！来来来我陪你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可乐，跟老张碰了一下。老张讪讪地把瓶子收回去，灌了一大口。气氛有点冷。有人低头涮菜，有人假装看手机。小刘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苏念坐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放进嘴里。嚼着。

“苏念，”小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苏念，“你那个方案，写得真好。我能看看吗？”

苏念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搭讪的眼神。是真的在问。她点了点头：“明天发你。”

小刘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很干净。像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很轻的线。他低下头继续吃菜。老张在旁边又灌了一口酒，脸色慢慢缓过来，开始跟旁边的同事划拳。拳头碰拳头，喊声很大。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林薇喝了两杯啤酒，脸粉粉的，走路有点晃，被另一个同事扶着上了出租车。老张喝得最多，走路打晃，被小刘架着塞进了另一辆车。苏念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走。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凉凉的，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半小时到。”

回复来得很快：“楼下等你。”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巷子口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不高，瘦瘦的，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相机。相机很大，黑色的，镜头很长，像一只伸出来的眼睛。苏念看着他。那个人也看着她。然后那个人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咔响了两下。很快。很快。像一只鸟扇了两下翅膀。然后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念站在原地。她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撞着胸腔，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里面还有人在收拾桌子，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外面。她转回来。巷子口空了。那个人走了。像一只老鼠，钻进洞里不见了。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她掏出手机。打字：“有人拍照。在火锅店门口。戴帽子。拿相机。走了。”

发送。她站在原地，等回复。十几秒后，手机亮了。

“你别动。我马上来。”

苏念看着那五个字。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衬衫贴在后背上，凉凉的。她站在电线杆旁边，等。心跳慢慢缓下来。但仍然很快。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一面很小的鼓。

陆衍到的时候，是十二分钟后。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跑过来的。苏念看到他跑过巷子口，脚步很快，肩膀绷着，黑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他看着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她的肩膀，她的胳膊，她的手。像在检查什么有没有碎。

“你没事。”

“没事。他走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帽子。很瘦。相机很大。”

陆衍站在那里，看着巷子拐角的方向。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后颈那道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浅，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陈默。查一下。今晚老杜火锅店门口。十点左右。有人偷拍。调一下巷子口的监控。”他停了一下，“嗯。发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苏念。

“回家。”

他们上了出租车。苏念坐在后座，陆衍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他沉默着。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苏念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你妈那边不是撤了吗。”

“不是她。”他说。声音很平。“她不会做这种事。”

苏念想起沈婉。想起她坐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想起她放在信封里的那张纸条。“我留着。对不起。”她想起沈婉走的时候，旋转门转了一圈，停住了。她确实不会。那会是谁。她想起另一个名字。她没有说出来。但陆衍说了。

“可能是陆景行。”

苏念看着他。陆景行。堂兄。觊觎继承权的人。沈让提过这个名字。律师函事件里，沈婉是明面上的对手。但陆景行一直在暗处。像一条藏在石头底下的蛇，不吐信子，但一直在那里。她想起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想起相机的镜头。像一只伸出来的眼睛。她攥了一下膝盖上的手。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陆衍说，“但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会让他得逞。”

他的声音很平。但苏念听出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很硬。像一块藏在棉花里的石头。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很静。路灯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碰指尖。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勾住了她的指节。很轻。像一只钩子，钩住了什么。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是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慢慢暖了。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们上了电梯，按了十七楼。走廊很安静。声控灯一层层亮过去。苏念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鞋柜底下三双鞋。她的帆布鞋，他的运动鞋，一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她换鞋的时候，陆衍走到阳台。她听到推拉门开了。她跟过去。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水管。管子安安静静的。一滴水都不漏。

“陆衍。”

他抬起头。

“不管是什么。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点头。很轻。

“好。”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没哭。但他的手在抖”下面，写了新的一行：“庆功宴。有人偷拍。可能是陆景行。陈默去查了。水管不漏。”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穿那件衬衫很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哪件。”

“没起球那件。”

“就那一件没起球。”

“所以好看。”

苏念把手机扣在脸上。屏幕的光透过手机边缘漏出来，照在她嘴角上。她把手机拿开。打字：“睡了。”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了。但客厅里有呼吸声。很轻。很稳。隔着一道墙。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像一只小船，停在一个很小的港湾里。港湾不大。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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