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伞

第二天中午苏念去了趟超市。

她本来只想买两把伞。走到日用品区，货架上挂着一排折叠伞，黑的，蓝的，透明的，还有几把印着卡通猫的。她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透明的那把，长柄，骨架比便利店那种一次性伞粗一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根短棍。她拿了两把。标签上写着一把四十九。她犹豫了一下，两把九十八。够买好几天的菜了。但她还是拿了。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又拐去了食品区，拿了一袋米，一瓶酱油，还有一块五花肉。肉用保鲜膜包着，粉红色的，肥瘦相间，手指按上去凉凉的，像按在一块被雨淋过的石头上。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从电梯出来，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空的。折叠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笔迹很重，收尾带钩：“出去一趟。五点回。”

苏念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她把伞拿出来。一把靠在鞋柜旁边，一把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两把透明的伞，一高一矮，靠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刚回来，一个正要出去。她没再多看。把米倒进米桶，酱油放进柜子，肉放进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她昨天买的菜还在，他前天买的牛奶还有半箱。她关好冰箱门。走到自己房间，坐在飘窗上。

窗外的天很蓝。很久没见到这么蓝的天了。前几天下雨，天灰了好几天，像一块湿抹布盖在头顶上。今天忽然放晴，蓝得有点晃眼。她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框，闭着眼。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客厅有声音。水声。从厨房传来的。她坐直了，揉了揉脖子。窗外的光已经斜了，变成金黄色。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陆衍站在灶台前。他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他在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一把青菜上，水珠溅到池壁上，又弹回来。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侧头。

“醒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点。”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他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甩到墙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干了。“我买了鱼。”

苏念看了一眼灶台。台面上放着一条鲈鱼，已经处理过了，鱼鳃去了，鱼鳞刮了，鱼身上划了三刀，刀口里塞着姜片。旁边还有一块豆腐，一盒鸡蛋，一把葱。葱须上还沾着泥，湿湿的。她看着那条鱼。

“你会做鱼？”

“不会。”

“那你还买。”

“沈让说清蒸就行。蒸十分钟。”

苏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研究一个复杂的数学题。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把葱拿起来，放在砧板上切。刀碰砧板，笃笃笃。他在旁边打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碰到，分开。碰到，分开。像两只在同一个碗里打转的汤圆，谁也没想离远点。

“陈律师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今天发了律师函。”

“她收到了？”

“顺丰显示签收了。”

苏念切着葱，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沈婉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双手，白白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搭在搪瓷杯沿上轻轻摩挲。那双手收到律师函的时候，会做什么。会拿起手机，打给谁。会说什么。她不知道。她继续切葱。葱汁辣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你接了吗。”

“没有。”

苏念把切好的葱放进盘子里。她转头看他。他正在搅蛋液，筷子在碗里转得很快，蛋液起了沫，细细密密的，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他的侧脸很平静。下颌线绷着，但不紧。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来，把鱼端过来，放在蒸锅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锅盖盖上。

“十分钟。”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水蒸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带着鱼和姜的香味，袅袅的，往上飘，飘到天花板就散了。陆衍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喝着水。苏念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冰箱。冰箱嗡嗡响着，压缩机一阵一阵的。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陆衍。”

“嗯。”

“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了滚。

“不记得了。”他说，“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之前他一直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巧克力。玩具车。书。”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他跟我妈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坐在我床边，等我睡着再走。”

“你妈呢。”

“她不一样。”

他没再说。苏念也没再问。锅里的鱼蒸好了。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潮潮的。她把盘子端出来，淋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陆衍把蛋液倒进热油里，炒了盘滑蛋。蛋嫩嫩的，黄黄的，在盘子里微微颤动。两个人把菜端上桌。一条鱼，一盘滑蛋，一碟青菜，两碗饭。筷子摆好。面对面坐。

陆衍夹了一块鱼肉。他吃得很仔细，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刺很细，弯弯的，像一把把小梳子。苏念看着他挑刺的样子，像在拆一个很复杂的结。她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里。

“这个没刺。”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豆腐吃了。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

“陈律师说，下周三之前她会回应。”

“不回呢。”

“那就走法院程序。”

“你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窗外的天从金黄变成橘红，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桌面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他每天早上都倒满。她每天早上都喝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喝掉。这个动作他们做了很多天了。没有人提过。但每天都在做。像一种不需要说话的约定。

“准备好了。”他说。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不搬家”下面，写了新的一行：“买了伞。两把。透明。一把靠鞋柜，一把挂门后。清蒸鱼。刺很多，但好吃。”

她看着这些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她躺下来的时候，听到客厅有声音。很轻。她竖起耳朵。是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几个字。“……不用……我知道……挂了。”然后安静了。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出门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那把伞不见了。门后挂钩上那把还在。她看了一眼。门后那把是新的，透明，长柄。鞋柜旁边那把不在了。她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穿上鞋，出门。那天下班回来的时候，鞋柜旁边那把伞回来了。湿的，伞尖上还挂着水珠。门后那把还在。两把伞都在。一把湿的，一把干的。她把湿的那把撑开，放在阳台晾着。她蹲下来看那把伞的时候，发现伞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新的。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也许是地铁闸机。也许是路边的树枝。也许是什么人。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伞收好，放回鞋柜旁边。

周三下午，苏念在公司的时候，手机震了。沈让的微信：“她回应了。陈律师让你和陆衍明天下午再去一趟。”

苏念打字：“她说什么。”

“她没同意撤回。但她也没提法院。她要求见面。”

“见面？”

“她说想谈谈。不通过律师。面对面。就她和陆衍。”

苏念盯着屏幕。她打字：“陈律师怎么说。”

“他建议不见。但他说决定权在陆衍。”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在飘。她拿起手机，打开和L的对话框。她打字：“沈让说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说了。”

“你去吗。”

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亮了。

“你陪我。”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打字：“好。”发送。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那堵灰墙上，那丛草还在。细瘦细瘦的，在风里摇。她看着那丛草。她想。明天。明天她要陪他去见那个女人。那个剪过他头发的女人。那个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根绳子的女人。那个笑起来像蜂蜜底下藏着刀的女人。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会把那两把伞都带上。一把给他。一把给自己。如果下雨，他们各用各的。如果不下雨，就放在包里。带着。以防万一。她转回电脑屏幕。继续工作。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哒。像水滴。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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