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红布退回去

丁母将红布摊开，先叫红梅过来比一比。

王桂芬笑着帮她展平，说这个颜色好，做一身，亲戚谁不夸。丁志明坐在旁边喝茶，听见便道自己特意陪母亲挑的，别家还有偏暗的，他们都没要。

红梅的手伸到布边，又停住。

她确实喜欢。那块蓝的确良做出来，车间里有人夸过，若这块再裁成婚衣，穿在身上，不会比别人差。

“别不好意思。都是要一家子的人。”丁母将布递近些，“今日先把日子说了，省得我同你妈两头惦记。”

王桂芬推女儿坐到桌边，说相看以后拖了这些天，哪里还有那么多事好想。红梅没有接布，转向丁志明：“我想同你出去说两句。”

丁母笑淡了一些。丁志明看了母亲一眼，搁下杯子，仍替红梅圆场，说年轻人说句话，让两位老人先喝茶。

院外没有别人，红梅把手藏到袖里，摸到汗湿的掌心。她问他还记不记得相看那天说过婚后交工资，丁志明点头，却笑她怎么一直惦记这个。

“我工资自己收，家用另拿，行不行？”

“我也交给我妈，你有什么好不放心。”

“不是你交不交。我买件东西，不想每次先问她。”

他沉默了一下，说母亲从来没亏待过人，她要用钱，总会给。红梅望着他，想到自己在林晚秋柜前放下那两块时，母亲一把来拦的手。

“你现在就替她说总会给。她真不给呢？”

丁志明眉头皱起来：“我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工作、房子你都看过，日子还有什么难过的？还没进去，就先想婆婆难为你。”

红梅原想问的第二句，忽然堵住了。她偷着问过两个已婚女同事，一个为买鞋同婆婆磨了几日，一个有孩子后停工，现在想回去，原来的位置已经有人。

这些话若说给他听，怕是又要问谁在外头嚼舌。

丁志明见她低头，语气软下来，说两家老人都满意，他也真心想娶她，不是找个人来受气。他伸手替她拂掉肩上一点灰，问红布喜不喜欢。

红梅鼻子忽然酸了。他条件好，相看时说话也温和，她盼过自己有这么个丈夫，哪怕刚才答得不好听，她仍想让他再说一句。

“喜欢。”她低声答，“可我不想把工资袋交出去，也不想先答应有孩子就停工。你能不能同你妈说，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他收回手：“婚还没结，先叫我跟母亲吵？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院里王桂芬催两人进来，红梅肩头一抖，丁志明已转过身。他说别想那么多，进门后有事慢慢商量，老人眼下正在兴头，不好叫人家下不来台。

她跟着走了两步，到门槛前停住，抬头望向桌上那块红布。

丁母正同王桂芬说，儿媳工资放到一处，自己替他们攒；等生了孩子，红梅在家顾着，儿子有正式工作，不会叫她过苦日子。

丁志明进屋没有纠正，还去替母亲添了茶。

红梅跨过门槛，将红布一边折回去。王桂芬以为她要收，忙叫别弄皱，转头笑着说女儿已经肯了。红梅的手一顿，另一边仍折了过来。

“布您拿回去吧。”她递向丁母，“婚事不定了。”

桌边没人出声。丁母看着那一卷布，没接，王桂芬却伸手来按，笑得发僵：“她胡说。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红梅将布挪开，放到丁母面前。她的手离开时发着抖，布角松了一点，露出一截鲜亮的红。

“我不想婚后全交工资，也不答应先停工作。刚才问过了，志明说不了，那就不定。”

丁母脸沉下来：“我们家娶媳妇，还得看你一条条答应？这样的条件，你上哪里再找？”

王桂芬忙说女儿不懂事，扯她袖子，让她先道歉。丁志明也过来，低声叫她别闹，真退了，街坊问起来谁都没脸。

红梅看着他的茶杯，里头那半杯还是自己添的。她想端起来，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大家坐回去，再说一句下次谈，母亲脸上的慌就会过去。

她甚至已经把手伸向桌子。

丁母这时将布卷起来，说不强留主意这么大的姑娘，结婚也不是只娶回来天天同婆婆分谁的钱。那截红被卷进去，红梅的手终于落回身侧。

丁志明仍给她台阶，叫她再想一晚，明天带话也来得及。王桂芬推了她一下，她站稳，嗓子发干，说自己已经想了这些天。

“不定了。”

丁母提起未拆的那包点心，叫儿子走。丁志明在门边站了片刻，问红梅真不送他们，她眼睛发热，仍让开了门。

院门落下，王桂芬的手便扬了起来。周建国正从另一边过来，抓住母亲手腕，叫她先停，回头又问妹妹以后后悔怎么办。

红梅方才忍着的泪落下来，擦也擦不净。她说自己想好了，母亲骂全是晚秋教的，儿子离了，女儿也学着不要好亲事。

“她不知道今天丁家来。”红梅抽噎着说，“不是她替我退，是我不想嫁。你别再到她店里去。”

王桂芬还要骂，红梅回了屋，将门关上。柜里蓝衣折得齐，她摸了一下领角，取出那张做衣小票，看到最先付的两块，纸边已经被自己捏软。

她将小票放回领子里，柜门没关，眼前全是蓝色的布。耳边却仍像听得见丁志明问，上哪里再找这样的条件。她靠在床边哭了好一阵，连晚饭都没胃口。

第二天进车间，有人便问婚事。她只答没定，对方惊讶地说丁家挑得那么细，怕不是又见了更好的。旁边的人跟着笑，叫她别难过，正式工也不是只那一家。

红梅脸上一下热起来，抬头道：“不是他家不要我。布是我退的。”

笑声停了。有人问她挑什么，连这个都看不上，她答不合适，手上接过一块要做的活，想让话到此为止。

那人还追着问，她到底将工资袋和停工的事说了。对方先愣，后来道结婚谁不是这样，眼下能挣钱，往后还得顾孩子，总不能怕干活就不嫁。

红梅猛地抬头：“我哪天上班没干活？让你把工资全交到别人手里，用时一回回问，你肯？”

对方脸挂不住，说自己好心劝她，她没再追，低头做活。手抖得线都理不顺，过了会儿，邻座女同事将乱的一截替她拉开，没有笑她。

下班仍有人叫她去找媒人，说两句话，兴许还能回转。她谢了，出厂门时却在岔口站了一会儿，脚没有立即往家走。

丁志明问哪里还能找到那样的条件，她心里也怕。站到身后的人全走过了，她才转向自家巷口，没有去丁家。

王桂芬把剩下半包点心放到她面前，问媒人那边还怎么做人。红梅将纸包封好，收进碗柜，没拿去扔，也没说一点不后悔。

“我去说。”她低声道。

母亲指着门，催她现在去，早认个错早还有余地。红梅拿起包，走到门边回过头：“我去告诉她，婚事退了。不是去叫她替我求丁家。”

王桂芬张着嘴，半晌没答。红梅出了门，在院里抹干眼睛，才向媒人家走。

媒人听完便皱了眉，问是不是想让自己再去丁家说和，还埋怨她好端端的亲事，偏叫两家都下不来台。

红梅攥着包，站在门边听。等对方拿起外衣，说趁丁家还没气透再走一趟，她才伸手拦住：“别去了。那块布我已经还给丁家了，您再去，他们还当我又反悔。”

媒人把外衣搁下，脸色冷了，问王桂芬是不是也这样说。红梅答母亲还生气，可丁家那块布已经拿走，自己不会再接回来。

对方半晌没说话，最后摆手让她回去，说明日要找她母亲问问。红梅出了门，掌心还湿着，走到巷口，才把方才一直拽着的包带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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