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凭手艺挣钱

女人叫赵兰香，在棉纺厂细纱二车间做临时工。没嫁人时，她在姨家的裁缝铺做过两年，上衣、裤子都缝过。

她说得仔细，白天的班不能丢，晚上最多来两三个钟头，不能当整日的人使。秀梅一听棉纺厂还想多问，晚秋先拿出一块蓝布和拆下的旧袖口，让她做一条看看。

兰香坐到机边，穿线时手稍慢，等脚踏动起来，头十几针过去，布便走得顺了。晚秋不抢着问她家里为什么缺钱，只在旁边看转弯的地方。

她做完，先翻到背面，没等人检查，就指一针歪了，拿拆线的小针挑开重缝。

晚秋问刚才为什么不等她看，兰香捏着挑下的线，说这一针自己明明看见了，若先递过去再说还行，往后做别的也得担心有人替自己挑出来。

“做得慢一点，能弄正。”她将布压平，“我来找活，不是来让你们以后替我收烂摊子的。”

这句话说得有点硬，倒比进门时的拘谨像她自己了。

秀梅轻轻说手没荒。兰香听见，有一点笑，又赶紧看第二回的线，确认没皱，才交过来。

“今日试两个钟头，简单锁边按件，整件照难易另算。合格的记，返工要重验，往后三天结一次。”晚秋把工钱页给她看，“你先问，觉得不合适也不用坐下了再难说。”

兰香看了做法和工价，沉默一阵，问出的却是钱能不能直接给她。

秀梅抬眼，晚秋没有追问：“你来做，钱给你。取钱的人不换。”

兰香将肩上的褂子拉平，这回终于说行。她留下做六件简单锁边，又收好两条裙子的内侧，收工时桌上做成的与待做的分开，晚秋一件件核过。

“一块二。今日头回，合格的先结给你；以后照刚才说的三天。”

一块和两毛落到掌心，兰香还先看了看账，怕是哪里多算。晚秋让她对那六件和内侧工，数没有错，钱也没有等她说家里可怜才给。

她收得很小心，临走问明晚可不可以再来。晚秋让先说能来的时辰，别为来这儿把白天班误了，她应了，出门却走得比进门快。

供销点还没关。兰香在鞋柜前停住，柜上那双小女孩布鞋要三块多，女儿前两日已经望过，她说等旧鞋坏了再买。

旧鞋其实小了，孩子走远路回来，脱下时脚趾都有红印。她摸摸一块二，仍不够，最后先买了两根红头绳，一毛多，余下的钱仔细收着。

到家，婆婆问怎么这么晚，她含糊说车间加了点活，没说自己又挣一笔。婆婆接着问下周发工资，家里煤没了，发了先给她。

兰香照旧应下。她月月听这些，早已答得熟，今晚却下意识按住了衣兜，确认另一份钱还在。

女儿伏在桌边写字，看见红头绳，一下抬头，问是不是给自己的。兰香把其中一根绕到孩子发梢，扎过，退后看看，颜色鲜亮，连那件旧小褂子也显得精神。

“哪儿来的钱？”女儿问得好奇。

她手停了停，随即答自己挣的。婆婆在院里，没有进来。她这几个字不必贴着别人的脸色说，说完竟有一点高兴，忍不住又替女儿理理头发。

女儿摸摸另一根，抬起头：“妈，这根给你。”

兰香先笑孩子自己都留着。小姑娘却站到她身后，学着她给自己扎的样子，将那根红绳绕在母亲头发上。她手小，扎不住，又捧着发尾试第二回，兰香便没有再催着摘。

窗上的暗影照不清，孩子去取旧镜子，拿在胸前给她看。红绳颜色鲜，衬得她那件旧褂更旧，她原来怕婆婆进来会问买这些干什么，镜前却先想起自己也很久没换过头绳了。

“扎歪了，我给你解。”女儿说。

“就这么留一会儿。”兰香按住孩子的手，“妈先陪你把这行字写完。”

院里有人叫她去盛饭，她应了一声，等孩子落完那最后一个字，才起身。新绳留在头发上，没有比旧的勒得紧，倒让她端饭时都想摸一下。

夜里将剩的钱藏进枕套，她仍怕。一个晚上挣的不多，若婆婆问，她是不是还会顺手都拿出来？可那双鞋还在柜上，孩子穿什么号，她今日已经看好了。

第二天，她按白日的班做完，赶到店里。袖口刚摆到机器边，王桂芬又领着周红梅来，说相看催得急，要今日试衣。

兰香的脚立即停住。她认识这种口气，自家灶房也常听见。你有活、你有班，都不如别人一句今日就要。

晚秋将红梅的取衣条展开：“写的明日。今日前面的人也来取，不能挤掉。”

王桂芬仍说自家人的先做，兰香却看见晚秋没有因此去拿那块蓝布。

一个正等衣服的女客听见，先看自己的条，放心地坐回凳上。她不是专门替晚秋说话，只想自己的东西别一来就给移到后头。

王桂芬进店时看见又有人踩机，先酸一句如今会招人了，见催衣不成，又想问多一个人怎还做不快。晚秋指向桌边两份待交：“她晚间来两小时，做哪份记哪份，没有答应替所有人赶。”

兰香慢慢把布放回脚边。她不是添在店里的另一双随便可用的手，那句话连她自己的两个钟头也算着了。

红梅从母亲后头接过条，看看写的日子，又看看前面女客正在试的领口，低声说那就明日来。她第一次没有把晚秋所有忙碌都当成故意推自己的事。

两人离开，兰香才重新踩机。那一针落下稍歪，她停住拆掉，又说自己刚才走神，不算前一回验过的活坏了。

秀梅忍不住笑，说倒没先让她问。兰香脸一热，低头把线重新走直。她不想因为看一场争执，连能到手的工也做差。

晚秋把做合格的六件核过，让她明晚若能来，可以换一档难一点的。兰香忙说能，话说急了，又改口补了白天班后的具体时辰。

秀梅去前头收钱，兰香才轻声问：“她这样催，你真不怕往后找你麻烦？”

“她原先在家催，我就做。做完了，还有下一件。”晚秋拿起要修的衣领，“现在至少有人付钱等，我不能为躲她，先叫这些人白等。”

兰香听着，眼睛往工钱本上落。自己下班来，手里做的是别人的衣服，挣到的钱却能给女儿买鞋，不必又从月底的工资袋里请一笔。

今日工照常记，往后按约结。她离开时将头绳的纸包折在钱袋旁，没有多拿，也没有求晚秋多派超出两小时的活。

路过供销点，她又去看了一眼那双鞋，先问孩子脚长怎样比。柜员将鞋拿下来，她放到掌心，摸了摸里面的布。

还差一些，她没有买。但回去的路上，想的已经是下回拿到工钱怎样凑，而不是只能等谁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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