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六块不讲情

“六块？你给红梅做一身衣服，还要六块？”

王桂芬将蓝色的确良往自己怀里拢，像晚秋已经伸手从她兜里掏了钱。店里的女客回过头，周红梅的脸立即红了。

“上衣、裙子，按尺寸裁，线和做工在里面。”晚秋没有抢布，“嫌贵，您带回去问别家。”

“她叫了你三年嫂子，别人你笑着做，到自家人就谈钱！”

晚秋看了眼柜边那两块四，秀梅刚收好，连再添一句替自己撑场面的话也没有。她的堂姐都该拿做衣的钱，怎么出了周家门，前婆婆还来替她免这一笔？

“以前那三年，我做得够多了。这回您来店里，要么按做衣的价，要么不做。”

王桂芬说以前怎么不收，她答以前没收，所以今日不能再照以前做。话到这里，晚秋停下来，没有将红梅从前穿过多少条裙、哪晚熬到几时重新报一遍。

蓝布还在对方怀里，她的卷尺也还在桌上。六块肯不肯付，得由来人自己选。

王桂芬见这回压不动，又将布摊开，指着边缘：“做成一身，跟做裙子还不一样？你先量，线我回去拿，咱们自己人，总能省一点。以后邻居要做，我都让她们来。”

以前这句以后，晚秋听过很多回。等转正还、下回给、先替家里做，眼前的活一接，后面的好处却总等不到。

“线带来，也省不掉裁和缝的工。您要改做法，另说；要这身，还是六块。”

王桂芬又拿布往桌里送，想让晚秋先接过去。晚秋把卷尺挪开，没有碰。她并非不想挣这六块，可先将东西收在店里，回头又要听一遍既然接了就该做。

门边一个原来看花布的人，被这场争执吵得走了。晚秋看见了，心疼这回生意，却仍没有为了叫王桂芬闭嘴，先把手伸到那块蓝布上。

红梅也看见有人出去。她忽然更想快些把钱说定，免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像特意来妨碍人家做买卖。

帘后一个刚量完的女工出来，听见报价，顺口说东街上衣加裙子七块五，得等十天。她不是为晚秋声讨谁，只是真问过价，手里的取衣条也刚写好。

“六块比我上周问的低。我得赶日子，才来这里。”女工说完，收起条，给后头的人让路。

王桂芬不能说没这回事。周红梅来前也问过，知道六块不贵，母亲却想先用嫂子两个字把工钱抵了。她攥着包里两块钱，越听越窘。

秀梅将那页记工翻到王桂芬眼前，只指自己的三条：“我做这些，两块四。晚秋付的。她自己的活也在记，您真要做，别先把她这两夜当成没花时辰。”

说完，堂姐收回本子，回机边剪线头，不再等王桂芬夸她有道理。先前量完的客人还有一条领边要看，她得接着做。

周红梅终于开口：“妈，六块就六块，我自己出。”

王桂芬猛地回头：“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攒着嫁人用，这时说花就花！”

周红梅从包里拿出两块，手已经到桌边，被母亲一句话说得又缩了一下。店里旁的女人刚给自己下单，还在商量什么颜色衬脸，没人替她们把钱袋抱着。

“相看要穿精神点，是你说的。”她将钱终于放下，“我攒这点，今日就想做这身。”

她没有多说以后工资归谁，更没在这里就决定一辈子的事。先把眼前两块交出去，都比从前费了许多力气。

晚秋接钱，问她上衣怎样做，红梅才走到帘后。肩、腰、衣长记下，她低头看见纸上是自己的名字和工钱，两块预付、余四块取衣时结，哪里也没写小姑子。

以前她要一身，只管第二日穿。现在晚秋问袖长，她得自己抬胳膊，让对方量准，才发觉做一身衣裳，真的有这么多处要费工。

“裙子到小腿，要口袋。”她说，“相看时带手帕。”

晚秋照记，又核了前面的人，约后天来试。王桂芬嫌还要等，红梅先接了条，没有再替母亲催一次。

刘巧这时进来取第二条裙子的布，一眼看见桌边在量衣，便站旁边等。她说同事又有两个想做，其中一个先托带来一块，让问能不能留个意向。

晚秋将钱另放纸封，写上那人的名字，让刘巧转告下班亲自来。尺寸、款式、日子都还没确认，不能只凭别人一句胖些，就排进正式单。

“她若来过觉得不做，这一块退她。”

刘巧点头，收好纸片，又兴致勃勃讲昨天下午穿回厂时被人问。她还没说完，外头又来一个看蓝格的姑娘，她忙指挂样的地方，让人自己挑。

王桂芬抱着没用完的布站在旁边，眼看几个人找晚秋，先问怎样做，再拿钱。她嘴里是从前的嫂子，那些人嘴里是林老板，偏偏喊一声老板就得付，喊嫂子却以为该白做。

红梅替母亲取起布包，先出店。走到巷口，王桂芬仍埋怨六块败家，女儿这次没有跟着骂贵，只问：“我以前那些，也得做这些时候？”

“以前一家人，算什么。”

她捏了捏小票。纸薄，上面的两块却已经付了，取衣还得有四块。她忽然想起上一年临时换衣，晚秋赶到很晚，自己只说袖子好像还短。

“现在她不在咱家了。”红梅低声道。

王桂芬没接，脚下走得快起来。她本来想把布交进去、衣服领出来，没料到儿女的衣裳也有了价。

店里，秀梅等人走远才笑：“六块一说，你看她那手，恨不得把布再抢回去。”

晚秋刚把红梅的裁片纸取出来，听见也想笑，笑到一半却有些发涩。过去坐到夜里，做完了有人等着穿，她从没像今日这样先给自己的手开个价。

“姐，这件真得做好。”她把单独的尺寸纸放到待做格，“不是让她们再说，六块收了，倒不肯认真做。”

“知道。我裁布还是照尺寸，不照人。”秀梅摸了摸蓝布，“付了钱，她哪怕不认这个价，我们也认这身活。”

晚秋应下，收好周红梅的两块，又将刘巧带来的待确认款放到另一边。她不能因前婆婆有火，就把后面普通客人的工也压着不算。

忙了一阵，门口有个女人徘徊。她往墙上的裙子看，再往机子上看，几次想开口又缩回去。秀梅以为来问衣价，请她进，她却先指脚踏机。

“这里要不要会做衣服的人？我白天上班，晚间能来两三个钟头。”

晚秋抬头。女人三十来岁，褂袖洗得发白，手里的纸攥出一道道折痕，眼睛却一直落在那台机上。

“您会到什么程度？先说说。”

女人这才跨过门槛，将那张纸从手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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