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先试三十米

“一百米，你真有？”

许国平追问一句。秀梅的抹布停在柜边，眼睛已经往晚秋那边看了。灰夹克男人从邻县来，鞋底蒙灰，手却很熟，捻过布边便要同色同批，说自己有两个摊，衫、罩衣都用得上。

晚秋仓里够。她嘴边那个“有”字险些出口，想到他刚才只说货好今日就定，又把样布铺开：“先交三十米。你拿回去做一批，合用，后七十再分着来。”

男人收回手，脸上的热络淡了：“我跑这一趟，不是来剪几件衣服。你要是只能凑三十，早说，我还去别家问。”

秀梅急得挪了半步。晚秋也想留下他，前几日还一斤糖、两条毛巾地卖，眼下有人张口便要整批布，谁会不动心？

她把量尺放在样布旁，没有改口：“不是只能凑三十。你头回来，我头回供，先把这一回做成。后头的量和价，验过再说。”

许国平坐回去，往椅背一靠：“成，我付定钱，你给我留一百。三十先拉走，剩下的也按大批价算，一米少两分。”

他把后面七十也算进眼前，谈到价，却连下一趟何时来都没说。晚秋拿起笔，还是只写三十。

“两分就算了。这回按三十米报，三成定钱，两天后你验，验好结余款。后七十什么时候拿，到时候写。”

“你这样做，一百的生意都能做小。”

晚秋手停了一下。她怕他走，也不愿被说只会做小生意，越是如此，越容易顺着他那句话答大。

门口有人来买火柴，许国平正等她让价。晚秋先取了火柴，找过钱，才坐回他对面。男人朝门边瞧一眼，笑她还顾得上这几个钱。

“你没定，这边已经要了。”她把三十米那张纸转给他，“我不能让人一直等。你要看看别家的，样布你认清，两天后再比也行。”

许国平拿起样布，又放下。他报过邻县一个更低的价，晚秋没有跟，指着自己报的数等他选。秀梅站得腿酸，想插话，见堂妹没起身送客，也没去取布，便忍住了。

男人终于伸手拿纸：“两天，别让我白跑。”

三成定钱点在柜上，晚秋数清，写了布色、数量和验货日，两人各留一张。许国平按了手印，还说做得顺，往后每月都能拿一百。

秀梅的脸都亮了。晚秋送他出门，仍只应了眼前这三十米。

人拐过街口，堂姐就来拍她：“你刚才真不怕他走？他拿起布，我都以为他不要了！”

“怕。你再站近一点，就看见我手心湿了。”

晚秋将手摊给她看，秀梅先笑，笑完又问后面一百接不接。她没立即答，把收到的定钱和那张条子放好，才低头看柜上的样布。

夜里进空间，她先裁足三十米，将卷头留的小样带好。剩下的素蓝仍在架上，后七十也够，却不是他想拿多久，就能有多久。

少掉的糖没有回来，肥皂也没添过。这批素蓝若被一个人一直拿，迟早只剩卷芯。晚秋记下拿走的量，粗点过常用几样，合上本子时，想起许国平那句“每月一百”，心里已经没有白天听时那么轻快。

她没有再去翻更远的货架，把这次的布抱出去，包好，压上交货那张纸。

两天后，许国平带姐姐来了。女人说自己做裁缝，将随身带的剪刀取出，先要一小块边角，放进水里揉。

许国平催她别磨蹭，女人不理，只拿湿的同干的比，问晚秋：“卖的是眼前这卷吧？别样子拿好的，拉走又是另一种。”

秀梅听得不舒服，抹布在手里拧了一下。晚秋却去抱布，卷子落到柜上，声音不轻。她将布头展开，和留样一并放到女人面前。

“您先看，再量。”

女人真从头看到尾，湿样也放了片刻。晚秋递尺，秀梅拉另一头，量过的另卷到一边。布卷过柜角，有一段险些滑下去，晚秋赶紧接住，掌心被压得发红。

一米一米量过去，她最怕对方忽然挑出一处，自己又说不清。等整卷丈量完，女人将布边摩挲两下，终于向弟弟道：“能用，长度够，料也没换。”

晚秋把尺卷起，卷到一半才发现拧了，只好重新放开。她方才一直盯着女人手里的湿样，连自己都没觉出有多紧张。

女人要去帮弟弟扎卷子，晚秋忍不住问她那边什么衣服好卖。对方说多是干活穿的，颜色浅了容易脏，料太薄，坐几回又要来找她补；有时买的人只看便宜，穿坏了，还是怨她做得不好。许国平催姐姐别又说没完，晚秋却将纸翻过来，记下女人说的几样，连罩衣要留的宽都问了。女人这回没再端着，拿自己身上的衣摆比给她看。

许国平笑起来，拍了拍布卷，转头便催：“后七十也一趟交了。我来回跑，车钱不花？”

“再三十，最后四十，十天内交齐。”晚秋取出第一张条子，“今天这批，先结余款。”

他伸向钱袋的手停了，仍想把后一批拉到一起。姐姐一巴掌拍在他袖上：“又想一口气扛？上回收半屋裤子，最后一条条拆的人是谁？”

“姐，当着人呢。”

“当着人才说，回家说你听？”女人将湿样晾到柜角，“三十先做先卖。下批色不能换，我照样要验。”

晚秋忙答应。许国平没再拿大批价来绕，数清头批余款，又交了第二批三十米的定金。余下四十的安排写进新条，十天内齐，他看过日期，才将纸收好。

姐姐帮他扎卷子，许国平扛上肩，布压得他往下一沉。他还朝晚秋说别把下一批交晚，秀梅替着扶到门口，两人这才走了。

晚秋望着空下的柜面，先拿起收款条，又看看钱。货真的走了，余款真的到了，许国平下一张定钱还在旁边。她刚才怕他嫌慢、怕姐姐嫌布不好，这会儿才敢把椅子拉过来坐。

秀梅也不装稳当，捧着新条笑：“你说等他真买，现在真买了！还拿了一批定钱！”

“你小声些，街上要以为我把店也卖了。”

晚秋说着，自己先笑出声。堂姐倒茶，杯里的水早凉了，她喝下去，压着布的那只手才不酸得想甩。

两笔钱分别收好，她翻开余布那页。这七十米能按约备出来，再往后，总不能人家问一次，她便进仓抱一次。

次日清早，晚秋推出自行车，叫秀梅陪她去棉纺厂。堂姐先问明明还够交，为什么这时候去。

“正因为还够，才去问。”晚秋把进货用的钱装好，“要是等他下次拿钱来了，我才说没布，之前做的都白忙了。”

秀梅没再问，替她将门锁好，跟着往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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