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厂里喊我林老板

八点五十，林晚秋到了县机械厂门口。

那道铁门没换，她却不必再站在外头等周建国。门卫核过姓名，告诉她工会办公室在哪边，又看一眼布包里露出的毛巾，问是带货来的吧。

“带样品，先谈。”

她将包带往肩上提紧，进了门。三年前，父亲陪她来过好几趟，钱凑齐了，还怕消息变卦。她记得自己站过哪棵树下，连那回周建国出来时，有多高兴也记得。

如今再来，她先找工会的门牌。

车间那头出来一拨人，周建国也在。见她进院，他快走两步拦住：“有事不能等下班？这里都是上班的人。”

晚秋往旁边让：“我来赴约。”

他以为她说欠条，脸色更不好：“那两百我没说不还，你非得来厂里——”

“晚秋，这边！”老赵从办公室出来，招了招手。走近见周建国站着，顺口解释，“我们请林老板来谈供货。你让她先进去，财务还等着。”

周建国停住了。后头一个工友探身，看了看她的包：“老周，你前妻真给厂里供东西？”

晚秋已经跟老赵往前走。她听见了，没有回头答，也没特意走慢。这道门里许多人从前只认周建国，今日里面的人等的是她带来的样品。

办公室有刘干事、后勤马师傅，还有财务。清单推过来，白糖一百二十斤、肥皂一百块、毛巾八十条，三天后交。

她看完，心头跳得快了一些。昨晚只觉得数量大，落到这张纸上，连包糖要用多少袋都得重新算。

“肥皂、毛巾照这份样验，糖装袋带来，当场逐袋称。”她没有先去拿订货纸，把东西铺到桌上，“价格咱们先说，交货在厂门口，验好再结尾款。”

财务看货、拨算盘，要求比零售价低。晚秋报出自己能做的价，对方再问同一批能不能稳，她将毛巾边翻给马师傅看，答应按样，不拿薄的混数。

谈到这里，刘干事才让写下双方各留的单。

一百块定金点到桌上。晚秋伸手接，掌心压着那叠钱，竟有点发烫。她核完数，在收款单上签名，没有立刻装进零售钱袋。

“三天后这个时候。”刘干事点了点日期。

她应下。名字写完时，门口有人送材料，恰是方才问周建国的工友。他瞥见那一百块，退出去没多久，车间里就有人议论。

晚秋听见门外的笑声，把交货数量再看一遍。一百块给得越实在，她越不能只想着收钱时多痛快。

中午出厂，周建国又在门边等她。他没有再说她来讨债，先问单子这么大，凑不凑得齐。

“我照自己有的量答的。”她将自行车推出去，“回去就备。”

“别以为人家叫你老板，就什么都接。单位的事，耽误了不好办。”

这句话倒提醒她当初凑三百时，周家同样说耽误不好办。那时她想方设法，如今在他口中，竟像连备一批货也不会想。

“三年前那三百怎么凑的，你知道。现在这笔单，我也不会只听个好称呼就签。”她骑上车，“该送的日子，我自己记着。”

周建国没能把她留下。回车间时，仍有人问起定金，他只说交了货才算，眼睛却忍不住往厂门那边瞟。

晚秋到店，先将一百块另封，再同秀梅腾装货的地方。她没有把糖、肥皂全堆到门口叫人看，关门后按清单点，糖一袋袋过秤，毛巾捆好还得再拆开抽看。

秀梅数到一半，被客人叫出去，回来险些重复记一捆。晚秋将点过的往另一边挪：“摆开，省得重新猜。”

“你明日再数，怕是睡着了都要喊一百二。”秀梅弯腰搬袋，累得直擦汗。

晚秋跟着笑，却真在睡前又看了一遍记号。钱收在封里，货还在铺里，只差三天后的那次验收，她一天都没有忘。

到了交货日，两辆板车准时推到厂门口。

工会来人验糖，秀梅先解开最外头的袋绳。第一袋称准，她心里稍松，到第二袋又跟着紧。后勤抽肥皂、点毛巾，谁拿起一件，晚秋都等对方看完，没有催着说样样都好。

八十条毛巾点齐，最后一袋糖也称过，刘干事才在验收单上签字。晚秋眼见那一笔落下，终于将一直提着的袋口放开。

财务付清尾款，给她凭据。这一回纸上不再只写预付，货确已收、款确已结。她将单子折好，放到包里最平整的一层。

老赵在旁边喊：“林老板，下次缺什么，还去找你问。”

领东西的工人也来问白糖、毛巾，问店是不是电影院后街。晚秋把位置说清，还提醒下班过去先看有没有余货，自己不是把厂里这批卸完，就连店里也变出了同样多。

周建国在不远处搬材料，听见那些称呼，一直没走近。那几个人每天同他进一个车间，如今当着他的面，拿着她交来的东西说好。

一个工友拎起毛巾，隔远朝她喊：“林老板，给我留两条！”

她抬头应下，又问清下班大约几时来。没有一个人要先问周建国，她做不做得了主。

回铺路上，秀梅终于敢大声笑：“刚才毛巾没数完，我都怕他忽然说少一条。”

“我也怕，所以前晚重数了。”晚秋扶着空板车，胳膊都酸，“这回数齐，晚上不用再梦见那个数。”

秀梅笑得推车都推歪了一点。两人在街口停下，换了手，晚秋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比来时轻快。

晚间，周建国回家，王桂芬已经听说厂里买了晚秋的货。她先问是不是真的，接着问付没付钱，最后又追问这一单挣多少。

他答不上利润，只说定金一百，今天尾款也结了。母亲听见一百，眼睛便往桌角的糖罐看，仍空着。

“她如今这么有钱，还追咱那两百？”

“我们先还一部分。”周建国将工作服搭到椅上，“别拖了。”

王桂芬刚要反对，他先打断：“厂里都知道。再有人问我，我拿什么说？”

他说的仍是自己的脸面，没想着晚秋这些年怎样攒那笔钱。可就连这点脸面，也不能再靠母亲去拿两斤糖替他撑住了。

苏曼坐在旁边，没插话。王桂芬说晚秋离了建国早晚后悔，如今一边追问她挣了多少，一边又不肯还她的钱，那句后悔也再没说出口。

晚秋的店里，桌上已摆出三百多现钱。旧积蓄、卖陪嫁机的钱、零售货款与今日结清的机械厂货款，她按原来的记号对，不再把厂里那一百留作未交货定金。

这单按同类货市价、租金、运费核算，能留六十多。她给后续进货留好钱，才从自己可支用的一份里抽十块，叫秀梅关门。

“买肉去。你挑，今日我不催你少切。”

秀梅锁好门，伸手便想替她拎包，她却转身回屋，取出刚买的黑布鞋，轻轻拍拍包鞋的纸。

“明天穿这个。”

“怕把新鞋弄脏？”

“早晚要脏。今天脚累了，明天给它换双好的。”

秀梅听得笑起来，拉着她去看肉摊还开不开。晚秋跟着走，没有再回头望机械厂。

次日上午，一个灰夹克男人进店，先摸柜边那块素蓝棉布，又抬起头：“这种布，同色同批的，你能拿多少？”

晚秋请他坐，问准备要多少。

“先一百米。货行，我今日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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