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当面复秤

林秀梅赶紧把门让开：“赵同志，进来坐。我们卖的东西，没掺假，也没少给人。”

赵管理员没接茶，目光从货篮上扫过去：“举报的不是这个，说她东西多，来处讲不清。明天把准备卖的带到电影院后头，我问问。”

他说完就走，并没有当场扣货。秀梅将门关好，转身却已经白了脸：“晚秋，到底怎么回事？哪天都能拿出糖，别人肯定眼热。这要给扣了，咱怎么办？”

晚秋也怕。仓里有现成的货，她起初只顾想着能换钱，今天听见有人举报，才发现篮里多放一包糖，未必只多收一包的钱。

“前几天是我急了。”她把明早的货篮提到灯下，将多装的东西取出来，“答应别人的先交，零卖的少拿。以后也得去问问外头哪里能进货。”

秀梅看她不再嘴硬，气才缓下来，又忍不住问了一次来处。晚秋不能说那把钥匙，只沿着先前的说法解释。话说出口，她心里更不踏实：光靠这些含糊话，摊子做不长。

第二天，预订十斤白糖的妇人先到家里取货。晚秋点清交给她，把这笔款单独记好，再提另一篮去电影院后街。篮里只有两斤白糖、三条毛巾、几团针线和四块肥皂，比前几天少得多。

她仍带着秤。今天能不能卖，先听赵管理员怎么说。

赵把她叫到墙边，问糖、肥皂从哪儿来，又问那两匹布。她说亲戚捎过一些，自己也跟人换过，布是以前存的，没有再编出一条天天能取货的路。

赵听完，没有立即点头。晚秋站在那里，听见旁边有人招呼买糖，手心一点点湿了。

“如今做小买卖的人多，不是要拦你吃饭。”他终于开口，“但你不能今天在这儿，明天就没影。量别一下铺太大，往后货从哪里进、在哪儿卖，都得有个能问明白的地方。缺斤短两更不行。”

“我记着。”

她提起篮子，才敢松口气。这一回让她摆，不等于往后拿多少出来都没人问。她得有间铺，也得有真正能去买货的人家。

身后却有人笑：“这下知道老实了吧？”

黄三靠在自己的摊前，散烟、火柴摆了半桌，还有卖糖用的秤。晚秋这几天来，他眼见着几个买肥皂的熟客绕过去，早憋着不高兴。

“便宜总有便宜的道理。”他朝正往这边看的人扬下巴，“货好不好，可不能只听她自己说。”

晚秋停下来，将篮子放到旧布上。若顺着他的嗓门吵，旁人听见的只会是两个卖东西的争客。她先把糖包拿出来：“您要买，尝尝再说。”

张婶正从街口进来，看见糖包便走近：“昨天托你留的两斤，有吧？”

晚秋递过去，张婶顺手掂了一下。黄三还在说没来处的东西不能信，她终于忍不住回头：“她的秤我回去验过，足。你的我倒想问问，上礼拜的一斤红糖，回家只八两多，你说是我的秤坏了？”

“谁知道你拿哪杆秤称！”黄三立刻挺直身。

“我还能给你把糖吃掉，再来找你？”张婶把袋子抱紧，越说越气，“买一点东西，还得往家跑一趟才知道给了多少，挣钱这么容易？”

旁边的大娘也停下，说自己遇过同样的事。黄三咬定她们记错，忽又指着晚秋：“你们俩认得，当然替她说话。”

晚秋心里那股火终于上来了。张婶买过她的东西，到他嘴里就成了故意帮她。她把自己的秤提起来，放在摊布最前头。

“那就别靠谁替谁说。赵同志还在，先验我的，再验你的。两杆都过手，客人才知道该看哪一杆。”

赵听到争执，已从墙边走回来。黄三方才还忙着争，听见验秤，反倒将手伸向散烟盒。

“拿来。”赵说。

“我这杆刚买不久……”

“刚买的也能验。”

黄三没有再伸手拿秤。张婶盯住他：“我上回去问，你可不是这么慢吞吞。”

赵到管理处取了公用砝码，当着几个人先试晚秋的秤。秤砣停在刻度上，没有偏。晚秋将已称好的糖包也递过去，请张婶再看一遍，才把秤收回。

轮到黄三那杆，一斤的砝码上去，读出的数却多了一两多。赵又试一次，仍是那个数。

张婶的手一下拍在自己篮沿：“难怪！拿这秤卖一斤，落到我们手里能足吗？”

黄三伸手要把秤接回：“买来就这样，我不知道。回去找人弄一下——”

“你天天靠它收钱，今天还先说别人不实在。”赵没交给他，“先收摊，下午到管理处，把这杆秤的事讲清楚。”

黄三望望赵，又望望堵在摊前的客人，终于把散烟盒扣上。刚才劝人别买晚秋的肥皂，如今自己摊上的一块都没法再卖。

晚秋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她没有去催旁人笑他，先将张婶的糖袋重新扎紧：“您看好了再拿。往后我称，您也在旁边看。”

“那再给我一块肥皂。”张婶掏钱，“少走回家复秤的路，我还省点工夫。”

后头的大娘要毛巾，另一个妇人蹲下来选针线。晚秋篮里的货少，卖起来很快，不到中午便空了。有人来晚，皱眉说才听见这里足秤，就没东西了；她又高兴，又舍不得，只能约人下回来。

赵临走指了指墙边的空地：“以后你在这儿，别满街挪，我找你也方便。”

晚秋记住位置，郑重道谢。他摆摆手，照旧让她记着货别出问题，没有替她把往后的来处担下来。

回到秀梅家，两人单算今日电影院摊上的货款，十八块多。早晨交付的十斤预订糖另记，没有混成同一篮货卖的钱。

秀梅这会儿才敢笑：“他刚才还等着看你给赶走，最后倒先收了自己的摊！”

“他那杆秤过不了，早晚有人找。”晚秋把秤挂好，“今天幸亏张婶肯把话说出来。往后咱别让人觉得，只有吵到管理处才能找着卖东西的。”

她去把旧布上的糖粒拍净，重新折好。今日卖完了，明天仍得去，那块墙边的空地，也总算有了她的位置。

傍晚，院外来了个穿白围裙的男人，见秀梅便问谁是林晚秋。他姓陈，是国营饭店后厨的师傅。白天有人说这边能买到糖，还说秤当场验过，他便来问一趟。

“厨房急着补二十斤白糖，还有十斤油，你能拿吗？”

秀梅刚端起的杯子碰了一下桌面。她忙看晚秋，比平常摊上的量大得多，怎能不紧张。

晚秋也没有立即点头，问他哪天要、在哪里验。陈师傅说后天下午送饭店后门，东西不好，称着不够，都不会收；这一回只是补急用，别想成每周都有生意。

她将数量、日子记到纸上，念了一遍。陈师傅确认，等她答复。

晚秋看着那两个数，想起上午没买到货的客人。她怕过有人找上门，可做生意，也正要有人愿意找到她。

“后天下午，我送来给您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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