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卖掉嫁妆

汽车站后街的早点炉子刚生起火，林晚秋就看见有人在找她的篮子。

“卖糖的吧？先别摆，我要两斤白糖，赶车。”

她赶紧放下货，将糖称好。对方接过纸包就走，连她有没有单位、娘家在哪儿也没问，钱却给得痛快。

林秀梅在旁边碰她一下：“怎么样，没骗你吧？”

晚秋笑着摇头，手上已经开始铺布。这里来的都是要赶路、搬货的人，她不再多拿红糖，添了毛巾、肥皂和罐头，还带来两匹颜色普通的棉布。那些显眼的包装都没留下，布也重新卷好。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先摸了布：“这棉布倒不扎手。哪儿来的？”

“亲戚从南边捎的。”晚秋将布角展开，“您要给孩子做衣裳，先贴他胳膊上试试。”

女人试过，又问几句价，终于放下孩子，叫他蹲在自己脚边，腾出手来扯布。晚秋跟着丈量，旁边等的人也伸手摸，第一匹不到一个钟头就去了大半。

梁嫂来买布时认出秀梅，问她屋里那台旧缝纫机还要不要。她妹妹正想找一台，若卖，便领来试。

那是晚秋的陪嫁。秀梅看向她，她捏着布尺想了想：“先别让她跑，我还没定。”

一件东西用了那么久，真开口说卖，没她想的容易。

到中午，篮里也没剩几样。两人坐在路边吃东西，秀梅还在说那匹布，晚秋却想起机头右边的一道浅痕。那是赶做周家过年新衣时，剪刀磕的，母亲若看见，准要说她不会爱惜。

如今机器搬出来了，她却还拿不准，是留着做活好，还是先换些钱好。

这两天她照常早起摆摊。有人认得那条旧布，远远便朝她招手，货摆到一半，已有客人问上回的毛巾还有没有。她最初不敢喊的那一声“要什么”，渐渐也不费劲了。

第三天收摊，两人坐在路边对钱。连头一天的十二块四一起，三天卖货共收五十块三毛。

“建国一个月，也才四十多吧？”秀梅盯着那沓钱，“这才几天！”

晚秋将零钱拢好：“卖货收来的，不是全能留下。吃住、脚钱得花，往后再进货也得花。姐，你可别替我传成三天净挣五十。”

“知道，林老板！”

秀梅叫得故意，晚秋却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她还不敢当这个老板，可头回觉得，租间房、找个摊位，兴许真不是什么够不着的事。

回家后，她取出十块，压在秀梅桌边，说是这个月的房钱。

“饭钱给了，又给房钱？那小屋空着，我又不能拿它当饭吃。”秀梅嘴上嫌弃，伸手把钱推过来。

“可我今晚还睡那儿，箱子也放那儿。姐收着，我住得踏实。”

她知道堂姐肯帮，不是为了这十块。但钱够用了，她也想正正经经住下来，不必每回听到院门响，便疑心自己是不是给人添了麻烦。

秀梅骂了句死倔，到底收了，叫她晚上多吃一碗。

晚秋刚把余货搬回屋，院门又响。秀梅出去一趟，黑着脸回来：“你前夫，说要找你。”

周建国还穿着机械厂的工作服，进院先看见木箱里的毛巾，脚步便慢了一下。他似乎有许多问题，最后却先说：“妈让我来拿缝纫机。”

“拿去哪儿？”

“家里。红梅年底说不定要订婚，小曼也会做衣服。你眼下用不着，先搬回去，省得占地方。”

他说着，手已伸向机罩。晚秋先一步按住，机头上的浅痕露了出来。她刚才还犹豫卖不卖，如今听见“小曼也会做”，反倒不必犹豫了。

原来只要东西还在，他们便随时想回来拿。

“周建国，你们都离了，还拿她的陪嫁？”秀梅气得将菜盆搁在地上。

“我同她说话，你别插——”

“姐，上午问机器的梁嫂，在街口吗？”晚秋抬头打断，“麻烦你叫她妹妹过来试。”

秀梅先是一愣，随即擦手往外走。周建国想追问，晚秋掀了罩布，将旁边的小凳移开：“站那边，别挡路。”

梁嫂带妹妹来得很快。四十多岁的女人先看机脚，再掀机头，坐下踩了两趟，取一块零布试针脚。她是花钱买东西，不在意院里这个男人高不高兴。

“保养得好，六十五，真不还？”

“不还。您试满意再拿。”

女人又走一行线，背面也看过，点头：“我买。”

周建国终于挤上前：“晚秋，你别赌气。好好的东西，卖了以后再用怎么办？”

晚秋接过钱，数齐六十五，才答他：“以后再用，以后想办法。今天有人买，我今天卖。”

梁嫂出去叫了妹妹的丈夫，两人抬起机器。到院门处，机脚险些蹭着门框，晚秋还是忍不住过去扶了一把，叮嘱抬高些。

机子刚才还能由她坐下去踩，此刻却真要到别人屋里了。她心里酸了一下，目送它走过门槛，直到买机器的女人回头道谢，才松开手。

那六十五块攥在手里，厚厚的。母亲给她这台机，不是叫她离了婚，还得留着为周家做衣服。

“东西没了。”她回头告诉周建国，“你回去说一声。”

周建国望着空出来的地方：“非得这样给我难堪？我也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你觉得我不容易，来拿的却是我的缝纫机。”

院门边有人停下，周建国忙压低声音，说摆摊不稳，一个女人到底该有个依靠。晚秋将卖机的钱单独收好，听到依靠二字，忽然不想再跟他争了。

“这三天卖货，我收了五十块三。饭钱、房钱都在算，明早的货也在备。”她指指已经整理好的篮子，“我有自己的打算。”

周建国怔住：“五十多？不可能。”

她不用再给他报第二遍。门口一个妇人探头，认出摆糖的篮子，问：“林姐，明天白糖能留十斤不？我男人车队跑长途，想带上。”

晚秋出去问清明早来取，答应给她留，送走人，又回来收布。周建国还站在院里，她也没有停下去等他承认什么。

最后他一句话没说，自己走了。

周家晚饭只有一盘白菜。王桂芬听见机器卖了，急得站起来，周红梅也问以后做衣服怎么办。苏曼却先问：“她卖东西，真收着钱了？”

“说三天五十多。”周建国没抬头。

“她哪有那个本事！”王桂芬不信。

周红梅低声道：“她以前替人缝衣，一个月也能挣十几块。”

“不都花家里了吗？”

话出口，王桂芬自己先停了。她总嫌晚秋没有工作，这时要再说没用，却绕不过那些已经花进周家的钱。苏曼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往下接。

秀梅家里，晚秋把原有的八十七、卖货收的五十块三和卖机的六十五分别放好，拨开已付的两块饭钱、十块房钱，又留下明天买纸袋的零钱。

数到卖机的钱，她还想回头看一眼。墙边空了，倒能放下明早的货篮。她将钱装好，把已经答应的十斤白糖另包起来，系紧袋口。

院门响时，她以为是来取糖的妇人忘了说什么，忙起身出去。

却是市场上见过的赵管理员。***在门外，没有进屋，先叫她的名字。

“有人举报你倒货。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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