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5章 三块钱的去处

中巴开回石桥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一路都在想那辆黑色桑塔纳。

临海这种车不算没有，可停在工人文化宫对面、车里还坐着顾雪宁那样的女孩，就不可能只是巧合。她认识自己？还是认识那张户籍证明？

雨水敲在车窗上，把街灯拖成一条条模糊的黄线。林晚把证明塞进书包最里层，又把陆闻笙写的那张纸夹进课本。

她现在没有资格追问。

她得先留在夜校。

得先让自己有本事，去问那些别人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刚进院门，堂屋里就传来父亲林有根的声音。

“回来了？”

他没点烟，坐在桌边，脸色阴沉得像窗外没散的云。刘桂芬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是不敢抬头。

林晚心里一沉。

“爹。”

“今天去哪儿了？”

“临海夜校。”

“钱呢？”

林晚没装傻：“报了名，花了三块五。”

林有根猛地一拍桌子：“谁准你拿钱去报那个破学校的？”

桌上的粗瓷碗震得跳了一下。

“钱是我给供销社抄账挣的。”林晚把书包放到一边，“马报酬给我，不是家里给的。”

“你住在这个家，吃这个家的饭，挣的钱就该交家里！”

“可以。”林晚说。

林有根愣住。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求，会像从前一样低头认错。可林晚只是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废纸，又从柜子旁边拿了半截铅笔，坐到桌边。

“咱们把账算清楚。”

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供销社劳务：三元五角。**

**中巴往返：两元四角。**

**夜校报名：三元五角。**

林有根盯着她：“你就挣了三块五，哪来的这么多？”

“王婶给过我一块钱谢礼，老马叔多给了五毛。”林晚停了一下，“我还把自己攒下的一角、两角都算进去了。”

她把最后一笔写上。

**剩余：六角。**

“这六角钱，我交给家里。”林晚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平码在桌上，“以后我继续接抄账、算账的活。车费、报名费从我自己挣的钱里出。但我挣的每一笔，去哪里，得我自己知道。”

刘桂芬终于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几枚硬币。

林有根的脸涨得发红：“你这是跟我算账？”

“不是跟您算。”林晚平静道，“是跟日子算。”

这句话像戳中了什么。

林有根一把抓起桌上的零钱，手背青筋鼓起：“日子还用你算？周老三那五百块压在头上，债主明天就要上门。你读几天夜校，能把这窟窿填上？”

林晚看着他。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替人担保，后来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却从没见过那张担保文书。

“文书呢？”她问。

“什么文书？”

“周老三借钱，您替他担保，总有借条，有担保人签名。”林晚说，“拿出来看看。欠多少、利钱多少、到期没有、谁签的名，不能只听别人嘴里说。”

林有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不懂才要看。”

堂屋静得只剩灶台滴水的声音。

刘桂芬终于忍不住：“老林，把纸拿出来吧。晚丫头说得也没错，总不能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林有根狠狠瞪了她一眼，起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掉漆的木箱。箱子开锁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里面压着旧布、粮票，还有一叠被油纸包着的单据。

林晚看见最上面那张借条，心口微微一跳。

五百元。

借款人：周建山。

担保人：林有根。

放款方的名字被水渍糊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罗”字。

她正要拿起来细看，林有根却一把按住纸。

“看什么看！”

“担保书还有一页。”林晚说。

“就这一页。”

“不对。”她指着纸张侧边的装订孔，“这里原来订过两张，第二页被拆了。”

刘桂芬脸色一下白了：“第二页不是写利钱的吗？”

林有根不说话。

林晚的心慢慢往下沉。

前世这笔债后来翻了不止一倍。所有人都说周老三跑了、父亲倒霉，可如果担保书缺了关键一页，事情就未必只是倒霉。

她正想再问，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刘桂芬赶紧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振生和周母。周母手里拎着一网兜罐头，笑得很热络，像完全没看见屋里僵硬的气氛。

“有根哥，桂芬嫂子，我跟阿生过来看看。”

周振生的目光先落在林晚脸上，又移到桌上摊开的借条。他的神色有一瞬不自在。

周母已经自来熟地坐下，叹了口气：“你们家的难处，我们也听说了。都是乡里乡亲，能帮就帮。”

林有根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林晚却觉得不对。

果然，周母慢悠悠接下去：“周老三那边的窟窿，我们家可以先替你们周转一部分。也不用你们急着还。”

刘桂芬眼里亮起一点光。

“不过，”周母看向林晚，笑容更深，“阿晚和阿生的事，也该早点定下来。两家成了一家，什么债不债的，都是一家人的事。”

屋外的雨又落了下来。

林晚看着桌上的六角钱、缺页的担保书和周母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给你的不是路。

是另一条写好了价码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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