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4章 被雨晕开的印章

陆闻笙的问题落下来，像有人忽然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林晚低头看那张户籍证明。

纸边发黄，镇派出所的红章被雨晕开了一小块。父亲籍贯写的是石桥镇，母亲也是石桥镇；而她的出生登记栏里，却是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前世她从没认真看过这张纸。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出生那年，母亲去临海走亲戚，恰好赶上生产。贫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资格追问那么多？

“我不知道。”林晚抬起头。

这句话是真的。

陆闻笙看了她一会儿，没继续逼问，只把证明递还给她：“户籍材料最好别受潮。下午摸底前，你去隔壁文印室让人把内容誊一份，免得以后办手续麻烦。”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提醒。

林晚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这份证明有问题，但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谢谢陆老师。”

周振生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不就一张证明吗？你还真把自己当城里学生了。”

林晚把纸收进书包，抬脚往楼下走。

“阿晚！”周振生追上来，压着火气，“你别跟那个老师走太近。他一看就是读书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过日子的时候，能有我实在？”

林晚停住脚。

楼梯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饭盒，有人夹着课本。她忽然觉得这话熟悉得可笑。

前世周振生也总这么说。

读书有什么用？出去见世面有什么用？男人在外面打拼，你把家守好就行。

后来她真的把家守住了，却没守住自己。

“周振生，”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你实在不实在，跟我读不读书没关系。”

他一怔。

“我来夜校，不是为了找谁，也不是为了跟谁比。”林晚看着他，“我只是想多一条路。你要是觉得这条路碍着你了，那我们本来就不该往一块走。”

周振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以后会知道，外头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知道。”林晚说，“可外头再不好，也比一眼望到头强。”

她转身下楼，没再看他。

中午的文化宫后院有几张长桌，报名的学生都在那儿吃自带的饭。林晚花两角钱买了个馒头，刚坐下，就看见唐嘉禾从门口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成了！”唐嘉禾举着一张新开的证明，眼睛亮得像刚晒过太阳的玻璃珠，“车间主任骂了我一顿，可还是给我盖章了！”

她把号码条和证明摊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热腾腾的搪瓷碗。

“我说请你吃馄饨。”她把其中一碗推过来，“说到做到。”

林晚没推辞。

馄饨皮薄，汤里浮着紫菜和一点猪油。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简单、又这么热乎的一碗东西了。

唐嘉禾吃得快，边吃边说自己在开发区的兴华制衣厂做锁边，一个月能拿九十多块，可全得寄回家。“我弟明年要升初中，我娘说，姑娘多读书就是浪费钱。”

林晚看着她：“那你还来？”

唐嘉禾咬了口馒头，虎牙露出来：“我就是想看看，书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怕我学。”

林晚怔了怔，笑起来。

这句话像一把小火，落在她心里。

下午摸底考在二楼教室。

三十多张课桌，桌面被刻满名字和歪歪扭扭的算式。考卷发下来时，有人先叹气，有人低声抱怨题太难。

林晚拿起笔。

语文是短文阅读和一篇命题作文，题目叫《我想去的地方》。她盯着题目很久，写下的不是临海，不是北京，也不是任何能在地图上找到的地方。

她写：我想去一个别人问我“你愿不愿意”时，我可以自己回答的地方。

算术比她想象中难。

一部分是小数和百分数，一部分是进货、损耗、利润的题。前世她吃过亏，做这种题反倒比背公式更顺手。她算到最后一题时，窗外响起闷雷，雨又落下来。

题目是：一批布料进价每尺一元二角，运输损耗百分之五，售出价每尺一元八角，问实际利润率。

林晚写下答案，笔尖顿了顿。

损耗从来不会凭空消失。

账上少的一尺布，现实里总有一个人要替它承担。

交卷时，陆闻笙站在门口收卷。他翻到林晚的卷子，目光在最后一题停了片刻。

“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林晚说，“只是见过别人怎么算。”

陆闻笙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雨下得更大。文化宫屋檐下挤满等车的人，唐嘉禾得赶回开发区上夜班，临走前把一张写着厂址的小纸条塞给林晚。

“以后你到临海来，找我。”她说，“兴华厂后门有家便宜的面摊，老板娘人好。”

林晚收下纸条，刚想告别，意识里忽然浮出一行熟悉的字。

> 【善意行为记录：协助唐嘉禾获得补证机会。】

>

> 【尚未结算。持续观察期：30日。】

她心里一动。

原来系统真的会记账。

但它记的不是她做了什么好事，而是这件好事有没有真正改变一个人的路。

中巴末班车的喇叭在街对面响起。林晚跑下台阶，书包里装着收据、考卷的草稿、唐嘉禾的厂址，还有那张让她心神不宁的户籍证明。

车门快关上时，陆闻笙从后面追出来。

“林晚。”

他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

“你作文写得不错。只是有句话不对。”

林晚展开纸，上面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不是去一个能自己回答的地方，是先让自己有回答的本事。”**

中巴发动，车身一晃。

林晚握紧那张纸，正要上车，余光却看见文化宫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窗缓缓降下。

里面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左手无名指上转着细细的金戒圈。

她隔着雨幕，正安静地看着林晚手里的那张户籍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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