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铺的刁难

天刚亮，庾晚棠把锡壶和三枚大样用布兜打好包，正要出门，容衍在灶间门口开了口。

“锡壶当镇上行，铜钱不行。”

她回头：“怎么不行？”

“前朝大样，字口全，铜色正，镇上给不出价。”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头也没抬，“要当，去县城，恒昌当。”

县城离青溪镇十五里，来回多半天脚程，脚钱干粮又是一笔。她掂了掂布兜，还是信了。这几日跑旧货，这人报的价没走过眼，锡器差两成那句她记到现在，行情册一样的人，白使不用白不使。

“那你去不去？”

“不去。”容衍说，“长生看家，我得在。”

她没多问。这几日赵四的人盯着，家里留个能镇场子的，比多一双跑腿的脚金贵。她揣好布兜，出门时日头才爬上房檐。

官道上的风带着秋后的凉。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账：锡壶市价六十文，大样三枚六百文，满打满算六百六十文，这是她如今全部的硬货。七两的债，赎金差着十倍不止，这两样货当了，是填坑的，填完这个坑，家里就真剩四壁了。

可她没得选。文书上写着子女一并抵债，长生也在纸上。东西没了能再刨，弟弟没了，拿什么赎。

她把布兜又往怀里拢了拢，脚下加快了。

恒昌当在县城东街，门脸比镇上的当铺气派三倍，柜台也高出三倍，她把布兜举过头顶才递上去。朝奉五十来岁，山羊胡，拿起大样先看字口，再看铜色，末了拿戥子称了称，眼皮都没抬。

“大样有磨损，二百五一枚，三枚七百五。锡壶断提梁，四十。”

“掌柜的说笑呢。”庾晚棠把胳膊撑上柜台，“前朝大样，市价二百一枚，我这三枚字口没伤，六百，少一文不当。锡壶六十。”

朝奉捻着山羊胡看她，看了足有五息，忽然把大样往柜台上一放，脸沉下来了。

“姑娘，我这儿做的是老实买卖。这铜钱的来路，你说得清吗？乡下丫头，一出手就是前朝大样，说不清来路，铺子按规矩，货扣下，报官查验。”

庾晚棠的心沉了半寸，面上没动。她指尖搭上柜沿，借着低头看钱的工夫用了一次生意眼。

【怕担干系，借官压价。】

八个字，她心里有底了。这人不是真疑她，是吃准她急着用钱，想拿报官吓她低价出手。黑吃黑，吃相倒是老熟。

“报官可以。”她直起身，声音不紧不慢，“不过官爷查验，总得有个章程。要不这样，咱们先去趟税关，把恒昌当上个月三笔死当的来路也一并报了，省得官爷跑两趟。”

朝奉的眼角跳了一下：“姑娘说笑，铺里的货，笔笔有账。”

“那就更好办了，账本带上，一起对。”她笑眯眯的，“我人微言轻，可官爷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朝奉不动了，既不接话，也不放货，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像在等她先熬不住。柜台里外就这么僵着，日头从门口一点点挪到柜台腿上。

庾晚棠不急。她赌的就是这位朝奉心虚，可她也没全赢的把握，万一人家真敢扣货报官，她一个外乡女子，人生地不熟，耗不起。她把心一横，又加了一码。

“掌柜的，货你扣着也行。”她慢悠悠地说，“按当铺的规矩，扣货得给个说法。三枚大样，我开十两。官爷验完没事，你按十两赔我；验出事来，算我来路不明，我认。敢不敢？”

十两。她自己报出来的时候心都在抖。这三枚钱满打满算市价六百文，她张嘴翻了十五倍，赌的就是这铺子里有不敢见官的东西。赌输了，她大不了不要货了走人，反正锡壶还没出手；赌赢了，她要的就不是六百文了。

朝奉的脸皮抽了抽，正要开口，柜台尽头的门帘挑开了。

出来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四十上下，团脸，笑眯眯的，步子不快，走到柜台边先看那三枚大样，看了很久，又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长，庾晚棠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掂了掂分量。她鬼使神差地又用了一次生意眼，这是今日第二次。

【看不出深浅。】

四个字，头一回。她愣了半息。从生意眼开张到现在，看什么都给数，给价给来历给需求，这是头一回，浮出来的字不给她数，像一杆秤碰上了称不动的货。

绸衫人把大样推回她面前，笑呵呵地开了口：“按这位姑娘说的价收。现银。”

朝奉的嘴张了张：“东家，这……”

“我说，按她说的价收。”绸衫人还是笑，转头吩咐伙计，“取十两官锭来。”

庾晚棠捏着布兜的手紧了紧。赌赢了，可赢得她后脖颈发凉。十两买六百文的东西，这买卖亏得没边，亏得像另有所图。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先看看底下有没有夹子。

可她没得选。三日期悬在头上，十两是救命的数，夹子也得先接住。

银锭是伙计用托盘端出来的，一锭十两，官锭，底上有戳。她验过戳记，拿指甲掐了掐牙花子，掐不动，是真的。她把大样和锡壶留下，银锭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冲绸衫人拱了拱手：“掌柜的爽快。”

“姑娘也爽快。”绸衫人笑眯眯地还了一礼，没多一个字。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补了一句：“还没请教掌柜的贵姓，往后有好货，也好再登门。”

“姓桑。”绸衫人笑眯眯的，“做点小买卖，姑娘不必记着。”

话是这么说，那双眼睛却把她从布兜看到鞋尖，看得不紧不慢。庾晚棠拱手出了门，后背那道目光跟了一路，直到她拐出东街口才散。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她顺着来路往回走，怀里十两官银坠得她走路都往里歪，可她越走越快，快到出了东街口，一眼看见前头有两个人影跑得急。

粗布短打，一前一后，跑的方向不是县城的街市，是出城的官道。官道那头，通青溪镇。

她认得那两个背影。赵四手底下的闲汉，去她家拍过门的。两个人跑得满头汗，像是得了什么急信，边跑边回头张望。

庾晚棠站在街口，怀里的银锭坠得慌。她忽然明白过来，人牙子等不了三日了，也不打算等了。

她提着裙子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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