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文书上的新字

五两银子用布包了三层，贴身揣着，坠得庾晚棠走路都往一边歪。

七天。从六百文到五两，她和容衍跑了六天旧货。

刘寡妇家的清宅货三十七文收进来，转手一百一十文卖出去；老秀才的两箱旧书里翻出三本前朝刻本，容衍一眼认出，一本卖了一吊二；还有城隍庙后头那户人家出的一套锡器，她按容衍报的价压到八十文收的，到了杂货铺掌柜手里，卖了二百四。她夜里拨算盘拨得手指头都热了，五两，离七两只差一步，明日再去赵四家，把文书赎回来，这桩买卖就算翻篇了。

人牙子却先到了。

不是到她家，是在赵四家院门口。她刚递上名帖，门房就把她往里让，穿过院子时，她看见堂屋里坐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矮胖，手指头上套着两枚戒指，一望便知是干什么的。她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照旧往里走，脸上什么都没带。

“庾家丫头来了。”赵四坐在上首，笑呵呵地招手，“坐。钱带来了？”

“带来了。”她把布包搁在桌上，“七两，我凑了五两，差的二两，立个借据，一个月内还清，利按钱庄的算。”

“哎。”赵四抬手打断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先看看这个。”

庾晚棠低头。

一张文书。她扫了两行，手指头就凉了。“立文书人庾老三，因欠赵四爷银钱七两整，利上滚利，今共计十两整，无力偿还，自愿以子女抵债……到期不赎，子女发卖，价钱抵债。”落款处一个押字，墨色沉黑，纸面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你爹生前又画了一次押。”赵四说，“债滚成了十两。这可是白纸黑字。”

堂屋里静了一瞬。褐衫人牙子在旁边敲着桌沿帮腔：“十两，三日内交不清，后日就收人。姑娘家卖到南边去，价钱好，抵十两富余。”

庾晚棠没接话。她盯着那张文书看，脑子却冷得像上了冻。她爹半月前卷东西跑路，躲的就是债，会回头再画一次押，把七两滚成十两？天底下没有躲债的人主动上门加押的道理。她把纸拿起来，指尖在纸面上捻了捻，又不动声色地凑近闻了闻。

【新纸做旧，墨浮于面。】

生意眼浮出的字只有八个。纸是新纸，茶水熏黄了边角，墨是浮在纸面上的，没吃进纤维里去。假货，实锤。可这八个字只她自己看得见，说出去，谁信？

“这押字不对。”她把文书放回桌上，声音很稳，“我爹押字，最后一笔是飘出去的，收不住锋。这纸上的押，最后一笔收得笔直。赵大哥，你找的代笔，学我爹的字学得像，就是这一笔没学明白。”

赵四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丫头，白纸黑字，做不得假。你爹画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还能有假？”

“那正好。”她说，“画押的时候你在旁边，那你说说，我爹押字最后一笔，往哪边飘？”

赵四噎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把脸转向堂屋一侧：“王里正，您给评评理。”

里正一直坐在下首喝茶，这会儿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了口：“庾家丫头，不是老汉向着谁。文书在这儿，赵四爷的人证在这儿，你要说是假的，得拿出凭据来。没凭没据的，空口说白话，老汉也没法子。这样，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改日可以。”庾晚棠接得很快，“那这三日的期限，也一并改了？”

里正的茶碗停在半空。

人牙子先笑了：“姑娘，文书改不改是一回事，债是真的。十两的债，三日，一天都缓不得。”

“债是真的，文书是真的，到底是哪样是真的？”她看着赵四，“赵大哥，你要说债真，那按你方才自己认的，本七两。七两我有五两，差的二两立借据，你挑不出理。你要说文书真，那十两也是真的，可文书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两头的好处你都占了，天底下没这么算账的。”

赵四的脸涨红了，一拍桌子：“反了你了！文书在你爹手里画的押，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她不退，“你敢跟我去县衙，当着县尊的面验纸吗？新纸做旧，一验便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碗盖磕碰的声音。赵四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验什么验，吓唬谁。三日，十两，一文不能少。”

和稀泥的里正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碗：“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改日？”人牙子笑眯眯地插话进来，“姑娘，改不得喽。三日，十两。少一文，我们抬人。”

从赵四家出来，日头正毒，庾晚棠走在街上，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她心里把今日这场对账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她把赵四逼到了墙角，可墙角里的人反手把期限钉死了。

道理在她这边，凭据在人家手里，里正的茶是人家倒的，县衙的路引和盘缠她出不起。这局做得又快又狠，快得像是早就备好的，就等她攒钱攒到能赎身的那一天，好一把收网。

她越想越冷。她改命的动作越大，这世道回敬她的力道就越狠，像她上辈子见过的那种账，你往前追一笔，后头就冒出三笔来。

长生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一路小跑迎上来，仰着脸看她：“姐，谈成了吗？”

“没。”她说。

长生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姐，要不……我把那半块玉佩拿去卖了吧，能卖多少是多少。”

“不行。”她按住他的手，“那不是能卖的东西。”

不是舍不得。是那半块玉佩的来历不明，背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徽记，是原主娘压箱底的东西，容衍看它的那一眼她到现在没想明白。她直觉这玉佩背后有故事，在故事弄清楚之前，它不能出手，这是生意人的直觉，也是她这几天唯一没算清的账。

回到家，容衍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的脸色，斧头停了。

“文书是假的。”她把经过说了，从纸的做旧说到里正的茶，一字没漏，末了说，“纸做旧，墨浮面，我看得出来，可里正装糊涂，赵四咬死不认。我缺的不是道理，容衍，我缺十两银，和一份能翻案的凭据。”

容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三日？”

“三日。”

他把斧头靠墙放好，走过来，声音不高：“做旧做得再好，也是新纸。”他看着她，“新纸就有来处，哪家纸铺卖的，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顺着手感摸回去，局就破了。”

庾晚棠愣住了。她回家路上想的是做局，是拿假文书反将一军，可这人开口就是纸的来处，一步踩在了她没想到的地方。

“你连这个都懂？”

“见过。”他说，“见过一回假地契，就是这么破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满肚子的问题又咽了回去。这人身上的“见过”越来越多，坐过大船，走过南北，见过假地契，哪一样都不是外乡流民该有的见识。可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三日之期悬在头上，她需要每一双能用的手。

“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够吗？”

“够。”容衍说，“够做个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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