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

周谨的话落下以后，办公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江城已经彻底亮了起来。上午九点多，阳光穿过高楼之间狭窄的缝隙，照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四十八层的高度让城市显得格外遥远，楼下那些来往的车辆缩成细小的黑点，仿佛所有人的生活都被隔在另一层世界里。

陆沉舟没有立即翻开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停在桌面上，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谁提的？”

“暂时还不知道。”周谨把平板递过去，“但从流程来看，不像是临时起意。董事会那边昨晚十一点以后才有人提交申请，今早八点半完成了联合签字。”

陆沉舟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份董事会临时议案。

标题只有一行——关于重新核查三年前沈氏集团重大债务及关联交易事项的提案。

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三年前。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藏在旧伤下面的暗线，平时没有人触碰，便不会觉得疼。可一旦有人将它重新掀开，连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都开始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浮出来。

沈知微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走。

刚才周谨说出“沈氏破产案”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陆总。”

她的声音很轻。

陆沉舟抬头。

“这件事和我有关？”

周谨看了一眼陆沉舟，没有说话。

陆沉舟却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身体靠进椅背。

“目前还不能确定。”

“可是议案里写的是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已经破产三年了。”

“所以才奇怪。”

沈知微慢慢走回来，在办公桌前停下。她没有坐，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如果只是为了重新调查一家已经破产的公司，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陆沉舟抬眸。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三年前的事情。

他原本应该高兴。

至少她终于愿意面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站在那里，他心里浮起来的却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烦躁。

因为他知道，她想知道真相。

而真相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

“你父亲当年的确存在问题。”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

“沈氏在破产前有几笔资金往来没有解释清楚，另外还有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在公司正式申请破产之前就已经失踪。”

她安静地听着。

“你父亲有没有把那份报告交给过你？”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快到陆沉舟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你确定？”

“确定。”

沈知微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复杂的情绪，“如果有，我不会等到现在才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三年前的沈知微还没有这么平静。

那时候她听到任何关于父亲的负面消息都会下意识反驳。哪怕公司已经濒临崩溃，她依旧相信父亲只是经营失败，而不是故意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可后来父亲死了。

沈家也没了。

那些曾经被她拼命维护的东西，最终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她继续维护的意义。

陆沉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离开前的那段时间。

她也曾经这样沉默。

问什么都说没事。

明明已经瘦得厉害，却还是每天对他说自己只是没睡好。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不愿意面对沈家的困境。

后来才知道，她真正不愿意面对的人，是他。

“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知微忽然开口。

“问。”

“当年沈氏破产以后，是不是你亲自接手了那些债务？”

陆沉舟没有否认。

“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其实答案明明很简单。

陆沉舟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沈家出事以后，陆氏作为最大的债权方之一，接手债务再正常不过。

可她还是想问。

因为三年前，沈家最困难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甚至替她把最难处理的几笔债务压了下来。

只是后来这些事情，她全部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陆沉舟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才说：“因为那是你的家。”

短短六个字，让沈知微彻底安静下来。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有些人明明已经被你从人生里推开了，却还是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替你挡住风雨。

这种事情，比恨更加让人难受。

因为恨可以偿还。

亏欠却不能。

陆沉舟移开视线，语气重新恢复成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沈家问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议案。

“有人想借这件事动陆氏。”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意思？”

“沈氏当年最大的资金往来对象，是陆氏。”

她愣住。

“可我记得，最后调查结果里……”

“调查结果是我父亲签的。”

陆沉舟打断她。

沈知微怔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三年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你的意思是……”

“当年的调查结论，有问题。”

陆沉舟的声音很低。

“而且有人不希望它被重新查出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来电。

是陆明川。

他没有立刻接。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了几秒，最终停下。

下一秒，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沉舟，董事会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中午回来一趟，有些话，我们该谈谈了。】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沈知微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注意到他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谁？”

“我叔叔。”

“陆明川？”

她下意识说出了名字。

陆沉舟抬眼看她。

“你还记得？”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当然记得。

三年前，她和陆沉舟在一起的时候，陆明川曾经很明确地反对过他们。

他说过一句她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沈家这样的门第，配不上陆家。”

那时候她年轻，听见这句话只觉得难堪。

现在回头再想，却突然发现，陆明川当年看她的眼神里，似乎不只是轻蔑。

还有一种她那时候看不懂的审视。

像是在判断一件东西究竟值不值得利用。

“我想去见他。”

沈知微忽然说道。

陆沉舟眉心微动。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没人知道董事会为什么突然重查沈氏，你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可如果这件事真的和三年前有关，我不能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却比三年前多了一层他陌生的坚定。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那个会站在他身后等他替她处理一切的沈知微了。

三年的时间，终究还是改变了她。

“下午跟我去董事会。”

他说。

沈知微微微一怔。

“我？”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特别助理。”

陆沉舟拿起那份协议，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既然有人想重新翻三年前的账，那就让他们翻。”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我倒想看看，他们究竟想翻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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