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凌晨十一点四十七分，江城的雨下得很安静。

机场外的高架桥被水汽蒙成一片朦胧的光，车流从雨幕里穿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声响。航站楼出口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白。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只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被夜里的寒气冻得有些发僵。三年没有回来，这座城市竟然没有给她半点陌生感。远处那栋写字楼依旧亮着几层灯，机场外那块广告牌还是熟悉的颜色，甚至连雨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都和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人真的可以离开一个地方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

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了一下。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银行的催款通知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冰冷的数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比这场深夜的雨更让人清醒。

父亲去世已经半年了。

沈家也跟着垮了半年。

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家老宅被贴上封条，公司账户被冻结，父亲留下的那些所谓“人脉”和“朋友”在短短几个月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到了最后，真正还留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串不断增长的债务。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

可当那三个字再次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心脏还是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陆沉舟。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甚至连在心里默念，都像是在触碰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沈知微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压过地面细碎的水洼，声音很轻，却在她耳边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直到车门打开。

男人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沈知微的脚步才一点一点停下来。

雨幕将他的身影切割得并不真切。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肩线挺括，手里的黑伞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三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将他从记忆里那个年轻而锋利的男人，慢慢雕刻成了如今更加沉稳、克制，也更加令人无法靠近的模样。

可沈知微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脸。

而是因为她曾经太熟悉这个人。

熟悉到即使隔着一场雨，即使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知道那是谁。

陆沉舟显然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在雨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一刻，沈知微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江城的那个晚上。

那天没有下雨。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亮了一整夜的车灯，最终还是没有走出去。

她告诉自己，只要狠一次，就能让他彻底死心。

她也告诉自己，等所有事情过去以后，总会有机会解释。

可她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开一旦发生，就再也不会有人站在原地等你把解释说完。

“沈小姐。”

男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很低，也很平静。

沈知微抬起眼。

三年以前，他不会这样叫她。

那时候，他叫她知微。

心情好的时候，会拖长声音叫她“微微”；她惹他生气了，他才会连名带姓地喊她沈知微。

如今只剩下客气疏离的三个字。

沈小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一句“好久不见”更加残忍。

“好久不见。”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轻。

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行李箱。

那只箱子并不大。

三年的生活，竟然被她装在了这么小的一只箱子里。

他目光停留了两秒，随后移开。

“一个人回来的？”

“嗯。”

“没人接？”

沈知微摇了摇头。

“没有。”

陆沉舟没有继续问。

只是那一瞬间，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个人。

没有告诉他，没有留下地址，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问清楚的机会。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她肯回头，他会不会什么都不问，只把她留下。

可三年过去，他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问题，知道答案也没有意义。

“也是。”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毕竟三年前，沈小姐走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说。”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告别。

想告诉他，她曾经站在门外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敲门。

更想告诉他，那些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可是到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情……”

“过去？”

陆沉舟打断她。

他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依旧深黑，依旧冷静。只是曾经藏在里面的温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你觉得过去了吗？”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

至少对她来说，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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