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第四十七章 残页

毒潭那一趟，岳龍走得悄无声息。

他带着老赵，摸黑进了黑蜈帮的地界，在外围蹲了三天，看清了守潭人的换班时辰，然后趁夜下水，摸走了三枚蛊母卵——留了两枚在潭底石缝里，让人看不出少了卵。

回程路上，他用蛊母卵的毒汤浸了身。

那一夜，他的皮，从里往外烂了一遍。黑汤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烧得他在土炕上滚了半宿，咬碎了半颗后槽牙。老赵守在门口，听见帐里的叫声，吓得不敢进门。

天亮的时候，岳龍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脉——脉里的血，从青绿，变成了暗红。

二转初阶，成了。

没有香案，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个人见证。他就是在黑纹寨后寨那间土坯帐里，把自己泡在一盆毒汤里，泡了一夜，泡成了二转。

从那天起，他百毒不侵了。寻常毒草毒虫的毒，沾在他身上，跟水浇在石头上一样，滑下去。

可他知道，二转初阶，只是个开头。

浸毒这条路，深着呢。他手上那张毒汤方子，是从周蛊修嘴里套出来的——几味毒草，什么比例，泡多久，全是囫囵话。照方泡，能入门，可再往上走，方子就不够用了。

他需要一本真正的浸毒法门。

这种法门，不会在市上卖。蛊修的功夫，都是口传心授，师父传徒弟，帮主传堂主。散修想要，只有一个路子——从死人身上扒。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那天，梁三从市上捎来消息：深林边上，发现了一具死蛊修的尸首，看样子是被同伙黑了，扔在沟里喂了狼。尸首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可身上的包袱，还在。

岳龍听了，当天下午就一个人去了。

死人躺在沟底，半边身子被狼啃了，衣裳烂成了条。岳龍蹲下去，先在尸首脖子上看了一眼——两个洞，是被人咬的，不是狼。这是中了蛊毒，被同伙吸干了。

他翻了翻尸首的包袱。

包袱里，有几颗光石，一小包干毒草，一个空皮囊——本命蛊，被人摘走了。还有一卷东西，用油纸裹着，塞在包袱最底下。

岳龍掏出来，展开。

是一卷残页。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洇了血，可字迹还能辨认。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画着人体经脉图，旁边标着毒汤的方子、浸泡的时辰、真元运转的路线。

岳龍一页一页翻过去，呼吸，慢慢粗了。

这是一本浸毒法。

不是那种"几味毒草泡泡"的粗浅方子——是真正的二转法门。从入门到中阶，从中阶到圆满，每一步，毒怎么配，身怎么泡，真元怎么转，蛊怎么喂，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撕了一半，只剩半行字："……三转成丹，须本命蛊反哺……"

后面的，没了。

岳龍把残页凑到鼻尖，闻了闻。纸上有一股陈年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不是抄本，是原本。写这本子的人，把它带在身上，最后死在这条沟里。

他把残页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的暗袋，贴着肉。

然后他站起来，在沟边挖了个坑，把尸首埋了。

不是善心。是规矩——死人身上扒东西，不能让人曝尸荒野，不然这东西带在身上，要闹。

埋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黑纹寨走。

路上，他摸了胸口那卷残页，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二转这条路，他本来只摸着黑走。现在，手里有灯了。

（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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