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第三十一章 规矩

南疆蛊修的规矩，是市井里传出来的，没写在纸上，可人人都认：

一转圆满，方可立字号。

立了字号，才算有名字的蛊修。从今往后，没人叫你本名，只叫你字号——字号是你的招牌，也是你的墓碑。字号立得响，蛊修来投，寨子有人；字号立得臭，人人躲你，死了都没人收尸。

岳龍在一转圆满上，蹲了半个月。

他没急着立字号。

他先把蛊市上的门道，重新捋了一遍。他蹲在青记摊边捡了快一年的残草，这市上谁精谁傻、谁贪谁稳、哪家货实哪家货虚，他心里有一本账。立字号不是摆酒请客，是把自己亮出去——亮出去之前，他得先想清楚，让谁知道、让谁不知道。

他先去找了税主。

税主是蛊市的坐镇，二转初阶，灰袍老头，只管税，不管公道。市上要立字号的人，按规矩，得先在他那儿挂个名——不挂也行，可挂了的，收税的时候能少挨两分。

岳龍去的时候，税主正在摊后眯着眼打盹。

"爷。"岳龍躬着腰，"我想立个字号。"

税主掀开眼皮，看了看他，又闭上："赵大？你不跑腿了？"

"跑不动了。"岳龍笑，"想立个字号，往后做点正经买卖。"

"字号要收税。"

"知道。"

"叫什么？"

岳龍想了想，说："黑纹。"

税主又看了他一眼："黑纹？你养了黑纹蛊？"

"养了一只，不怎么上台面。"

税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抽出一块木牌，用刀刻了两个字，扔给岳龍："挂上吧。每月三颗光石。"

岳龍接过木牌，道了谢，走了。

木牌上刻着"黑纹"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税主刻得不上心——一个跑腿的立字号，在他眼里，跟街上多了个卖菜的没两样。

岳龍把木牌揣进怀里，没挂出来。

立字号这事儿，他不想张扬。

他想要的，是"有字号的名分"，不是"有字号的排场"。名分让他能收人、能立寨、能跟蛊修打交道时不被当凡人看；排场只会让人盯着他。

他照常跑腿，照常给青记搬货。

青娘消息灵，没过两天就知道了。她看了岳龍一眼，说："赵大，立字号了？"

"立了。"

"叫什么？"

"黑纹。"

"黑纹？"青娘哼了一声，"你那蛊，倒是配得上这名字。不过——"她顿了顿，"你这字号，立得悄没声的，跟没立似的。"

岳龍笑："东家说的是，我这不是怕张扬嘛。"

青娘没再说话，低头算账。

又过了几天，外围寨子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个一转初阶的瘦子，叫梁三，从前在乌骨寨外围混过，交不起贡，跑出来的。他不知从哪听说市上有个"黑纹"，立了字号，是个一转圆满，就找上门来，说想投他。

"赵爷，"梁三搓着手，"我听说您立了字号，缺人手。我别的不会，跑腿、探路、采毒，都行。您收了我，我给您卖命。"

岳龍看着他，没急着应。

"你为什么要投我？"他问。

"乌骨寨交不起贡，黑蜈帮瞧不上我。"梁三说，"您这儿是新字号，规矩少，我想讨口饭吃。"

岳龍说："我这儿的规矩，可比你想的多。"

"您说，我听着。"

"第一，投我，就得交贡。月月交，毒材、光石、蛊，按我说的数。交不起，就替我干活抵。"岳龍说，"第二，我让你干啥，你干啥。我不问你从前是谁的人，可你要是替别人递我的消息——"

他顿住，看着梁三。

梁三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岳龍笑了一下："那就不是交贡的事了。"

梁三咽了口唾沫："我明白。"

"第三，"岳龍说，"我这儿，现在还小。你来了，将来未必有大出息。你要是图这个，趁早走。"

梁三想了想，说："我图活命。"

"活命够了。"岳龍说，"留下吧。"

梁三就这样，成了黑纹寨的第三个人。

为什么是第三个人？因为第一个是老赵，第二个是马六——马六在外围寨子看库房，伤养好后，岳龍把他调了回来。

他把梁三领回营地，指了个草棚："你住那儿。明儿起，跟着老赵去猎户寨收毒材。"

梁三应了一声，钻进草棚。

老赵凑过来，小声说："爷，这人是乌骨寨出来的，靠得住吗？"

"靠不住。"岳龍说，"可他用得上。他怕乌骨寨，就离不开我——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第二个来投的。

是个一转中阶的汉子，叫孙麻子，从前在毒泉那边给张散修帮过忙——张散修跑没影之后，他在外围没了去处。他听说黑纹立了字号，也来投。

岳龍照旧把规矩说了一遍，孙麻子也应了。

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半个月里，来了四个。

都是一转初阶、中阶的底层蛊修——南疆这种人多如牛毛，村村寨寨皆是。他们投他，各有各的理由：躲税、避祸、蹭毒材、讨活路。没一个是为了"黑纹"这两个字来的。

岳龍照单全收。

他不问他们从前是谁的人，不查他们的底——查了也白查，真要有奸细，查也查不出来。

他只是把规矩立好，把活派下去。

寨子，慢慢有了个寨子的样子。

夜里，岳龍坐在营地火堆边，把木牌掏出来，借着火光看。

"黑纹"两个字，在火光下，歪歪扭扭。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

一道印，是第一件事。

他望着火堆，心里算着：字号立下了，人收了，寨子有了雏形。可这些，都还不够。

他得有一块真正的地——不是营地，是寨子。有丁口，有毒材，有进项。

他得让这些来投的人，真的给他交贡，真的替他卖命。

他还得让乌骨寨、黑蜈帮那些人，知道有"黑纹"这么一号，却不把他当回事。

字号立起来了。接下来，是把字号养大。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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