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

第二十五章 死线

那两个外乡人，在市上又待了两天。

他们不买蛊，不卖货，每天就在茶摊坐着，一壶茶喝到晌午，眼睛却把市上每个摊子都扫了一遍。老蔫按岳龍吩咐的，留意他们，可他瘸着腿，一天到晚在茶摊边上蹭，眼睛老往那两个外乡人身上瞟——第三天，他自己都没觉出，人家已经看出来了。

那天傍晚，外乡人故意在茶摊上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那口毒泉，听说就在西边山坳里。明儿得空，去看看。"

老蔫耳朵一竖，记下了。

他瘸着腿，一颠一颠地来找岳龍，压着嗓子："赵大，那俩外乡人，明儿要去毒泉看。说是西边山坳里。"

岳龍蹲在青记摊边捡残草，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他们跟谁说的？"

"就他俩自己，在茶摊说的。"

"还有谁听见？"

"茶摊上的人都能听见。"老蔫说，"他们也没避人。"

岳龍没再说话。

他把手里的草叶理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知道了。你先回吧，这两天别往市上来了，歇歇。"

老蔫愣了愣："咋了？"

"没咋。"岳龍说，"歇两天，避避风头。"

老蔫哦了一声，瘸着腿走了。

岳龍望着他的背影，站在摊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两个外乡人，是青羽门的。他们打听毒泉，打听得大大方方——可他们不傻。真要去毒泉看，用得着在茶摊上嚷嚷？他们是在放饵。

饵是给谁的？给那个"耳朵灵"的人。

老蔫今天来报信，报的就是他们放的饵。

岳龍蹲回去，捡起草叶，一根一根理。

他心里过了一遍：老蔫在市上盯了人家三天，人家没瞎。今天这一嗓子，人家是在钓鱼——钓的，就是老蔫背后的人。

他岳龍。

这事儿，没得解了。

夜里，岳龍没睡。

他坐在营地火堆边，老赵在棚里打鼾。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老蔫这条线，露了。那两个外乡人今天看见了老蔫来报信，顺着查下去，能查到他赵大头上。老蔫是个帮闲，谁都使唤得动，可偏偏是他来报信——那俩人不傻，他们会想：一个瘸腿帮闲，凭什么盯着我们？

凭一个"赵大"。

救老蔫？救不了。他一个一转中阶，黑纹蛊还没养熟，对上一个青羽门的修士，骨头都剩不下。藏老蔫？藏不住。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反而更惹眼。

唯一的路，是让老蔫"没"得干干净净——查不到跟任何人有关。

第二天一早，岳龍去城外找老蔫。

老蔫躲在城外一个草棚里，见岳龍来了，赶紧迎上来："赵大，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了。"岳龍说，"你跟我来，我给你指条路。"

"啥路？"

"往北走，有个镇子，那边蛊市缺人手。你到那儿找个活，比在这儿强。"岳龍说着，从怀里摸出几颗碎光石，"这是盘缠，够你吃一个月饭。"

老蔫眼睛一亮，接过光石，又有些舍不得："赵大，那你……市上那边？"

"我这边不用你管。"岳龍说，"走吧。"

老蔫千恩万谢，跟在他身后，往北边官道走。

一路上，老蔫絮絮叨叨，说市上谁又欠了茶钱，说青娘今儿收的货多不多，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光石。岳龍"嗯"一声，应着，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官道边一片深林入口，岳龍忽然停下。

"老蔫。"他开口。

"哎？"

"你往后，别再回蛊市了。"

老蔫笑："那当然，我这不是要走——"

"我说的是，"岳龍转过身，看着他，"你哪儿也别去了。"

老蔫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见岳龍的眼睛——那眼神，他从来没在赵大脸上见过。这眼神没有笑，没有憨，平平的，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棵树。

"赵大……赵大你……"老蔫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啥？"

岳龍没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

老蔫转身想跑，瘸腿一绊，摔在地上。他撑着往后爬，声音都抖了："赵大，我什么都没说！我啥也不知道！你放了我，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岳龍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老蔫，"他说，"你今儿就不该来报信。"

老蔫哭出来了："是你让我留意的！你让我听见要紧的来跟你说！"

"是。"岳龍说，"可我教过你，别让人看见。"

老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岳龍伸出手，按住他的肩。

"那俩人，今儿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他说，"你已经替我把话带到了。剩下的，你带不走了。"

老蔫的嘴动了动，像条离水的鱼。他最后看着岳龍，眼里先是恐惧，后来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明白了。

他早该明白的。

岳龍没让他多等。

半个时辰后，岳龍从深林里走出来，裤腿上沾了点泥，手上什么也没拿。

他把老蔫身上的光石、布条，一件一件搜干净了。尸体扔在林子里，那地方有瘴气，有野兽，死个外乡流浪汉，不奇怪。没人会查。

他往蛊市走，走回青记，蹲下搬货。

青娘在摊后算账，头也没抬："赵大，你那个瘸腿跟班呢？好几天没见了。"

"不知道。"岳龍搬起一篓货，"兴许跑别处去了。"

"你没找他？"

"找啥。"岳龍把货放上秤，"腿长他身上，爱去哪去哪。"

青娘没再问。

岳龍蹲在摊边，像往常一样捡残草。日头晒着，市上人来人往，有人喊他："赵大，帮把手！"他应一声，站起来，走过去。

网少了一根线。

但线头，断了。

（第二十五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