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第二十三章 网

毒泉那边，莫管事果然又派了人来。

这回来了八个，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管事，在泉边扎了两座棚子，一圈木桩钉得更密。外围寨子凑钱请的张散修跑没影了，钱也打了水漂，寨子里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岳龍照常跑他的寨子收货，路过山坳口，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

那泉，现在是莫管事的了。至少，是莫管事的坑。

他不碰。

但他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他一个人，两只眼睛，看不过来。

毒泉、乌骨寨、黑蝎子、税主、青记——哪边出了事，他都想知道。可他不能天天站在市口听闲话，他有货要跑，有蛊要喂，有窍要推。

他得有几双眼睛，替他看。

这念头，是那天在路上定下来的。

那天他去外围寨子收货，走到官道那段，听见沟里有人哼。

岳龍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

沟里趴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脸上全是泥，一条胳膊软塌塌地搭着，像是断了。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头，看见岳龍，眼睛一亮，又黯下去："……大叔，救救我。"

岳龍蹲下来："你哪家的？"

"寨子里的。"小子说，"我叫阿贵。我爹……上月被莫管事的人抓去当丁口了。我娘让我跑，我跑出来，摔沟里了。"

"跑出来往哪跑？"

"不知道。"阿贵说，"就是想跑。"

岳龍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这世道，沟里死个半大小子，跟死条狗一样，没人管，也没人问。

可他蹲了一会儿，开口了："起来吧。我背你走一段。"

阿贵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

岳龍已经把他拽起来，架到背上。阿贵轻得没几两肉，趴在他背上，浑身发抖。

"大叔，你……你为啥救我？"

"顺路。"岳龍说，"正好空着。"

他把阿贵背到官道边一个破庙里，给他留了两颗碎光石："养着。胳膊接上，别乱跑。官道上莫管事的人常过，你这样子，出去就是个死。"

阿贵抓着那两颗碎光石，眼泪下来了："大叔，我……我记住了。你叫啥？"

"赵大。"岳龍说，"蛊市上的。养好了，你要是没处去，去蛊市找我。"

他走了。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

救阿贵，不是善心。

这半大小子，爹死在莫管事手里，他恨莫管事，比谁都恨。这样的人，放出去，天生就是一双盯着乌骨寨的眼睛。

第二个，是市上的老蔫。

老蔫是个瘸腿的帮闲，三十来岁，市上的人都叫他老蔫，没人在乎他真名叫什么。他整天蹲在茶摊边上，谁使唤他就跑两步，换口饭吃。

那天，老蔫在茶摊欠了三颗碎光石的茶钱，被茶摊老板揪着领子往外拖，说要打断他另一条腿。

岳龍正好路过，摸出三颗碎光石，替他还了。

老蔫看着他，又惊又怕："赵……赵大？"

"以后少喝点茶。"岳龍说，"多听点话。"

老蔫没听懂。

岳龍也不解释，走了。

可从那以后，老蔫见了他，就矮半截——他欠岳龍一条命（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岳龍有时让他跑个腿、送个东西，他跑得比谁都快。

市上的人说："赵大，你收了个瘸腿跟班？"

"没有。"岳龍说，"就是看他可怜。"

没人当回事。一个跑腿的收了个瘸子，算什么事。

第三个，是岳龍从沟里捡的。

那天他去深林边缘猎毒，路过毒泉那条山坳的后坡，看见坡下沟里趴着个人。他以为是死人，走近一看，还有气。

那人二十来岁，穿的是莫管事手下的衣裳，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黑了。

是毒泉火并那晚的守军——莫管事后来清理现场，重伤的补了刀，扔进沟里。这一个，命大，没死透。

岳龍蹲下来，看着他。

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看见岳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里全是求生的意思。

岳龍看了他一会儿，掏出一块布，给他按住伤口。

"别动。"他说，"死了，就白死了。"

他把这人拖到深林里一个树洞里，用带毒性的草药给他糊了伤口——毒草能止血，也能要命，但这人命硬，熬过来了。

第三天，岳龍再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能坐起来了。

"你叫什么？"岳龍问。

"马六。"那人哑着嗓子，"莫管事……不，莫胖子的手下。火并那晚，我守泉边，张散修的人摸上来，我们打起来……我挨了一刀，他们以为我死了。"

"你恨莫管事？"

马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我们扔沟里等死。"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马六看着他："你救了我。这条命，是你的。"

岳龍没接话。

他蹲下来，给马六换了药，说："伤好了，别回乌骨寨。莫管事知道你活着，你死得更快。"

"你可以去寨子那边，找个活干。乌骨寨外围的事，你要是听见什么——"他顿了顿，"来蛊市找我。"

马六看着他，点了点头。

岳龍没有说"你给我当眼线"。这句话，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知道，马六会来。

一个被主子扔进死人堆的人，心里烧着一把火。这把火，不用他点，自己就会往乌骨寨那边烧。

网，就这样铺开了。

阿贵在官道，看谁进谁出。

老蔫在蛊市，听谁说什么。

马六在寨子外围，盯着莫管事的动静。

三个人，三条线，谁也不知道彼此。岳龍教他们的，只有一句：看见要紧的，来蛊市找我，跟我说一声就成。

他没给他们工钱——他们欠他的命，比工钱值钱。他也没指望他们忠心——他要的，只是他们现在，替他看。

网铺好的第十天，第一条消息来了。

那天傍晚，岳龍在青记搬完货，蹲在市口歇脚。老蔫瘸着腿蹭过来，压着嗓子说："赵大，你让我留意的那个背上有疤的蛊修——今儿有人看见他了。"

岳龍眼皮没抬："哪看见的？"

"往毒谷那边去了。"老蔫说，"背个包袱，走得急，像是赶路。"

岳龍"嗯"了一声，摸出两颗碎光石，塞给老蔫："去买双鞋。你那鞋，该换了。"

老蔫千恩万谢地走了。

岳龍蹲在原地，望着毒谷的方向，没有表情。

黑蝎子，果然往毒谷去了。

他那天说的那句"毒谷闹瘴气"，起了作用。这头蝎子，要么是去送死，要么是去探路——无论哪样，都离岳龍远了一步。

而岳龍，只是蹲在市口，像所有跑腿的一样，歇脚。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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