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维港初遇·02

宴散了。

浅水湾何宅的灯火暗下来时,厅里最后一桌的客人才陆续起身。何世荣送完最后一位老董事,折回厅内,亲自把那只插着半截雪茄的铜烟灰缸收进书房——那是他多年的习惯,宴后头一件事,便是把厅里不属于"今晚"的东西,清掉。家骅的母亲走得早,何世荣便把这份洁癖延续下来,像把儿子身边的空气,也一并照看。

佩翘被母亲周婉君牵着,从长桌那头走到厅口送客。浅水湾夜里还带着白天那点热气,落地门外私家沙滩被对岸灯火洗得发白,远处渔船灯在雾里一明一灭。经过家骅身边时,他正低头听何世荣说话。察觉有小姑娘过,便微微侧身让了让。那一让极轻,衣角都没动。袖口那枚旧机械表晃了一下,表带磨得发亮,玻璃面上有道细长划痕,横在刻度中间。她没敢抬头,只瞥见表盘边缘反着一点暖光,是厅里吊灯落下的,被那道划痕折了一折,看着比别处都温。

那枚表是家骅从伦敦带回来的,父亲送的二十一岁生日礼。表带被他戴了三年,皮面早磨出一层油光;表镜上那道划痕,是二〇〇五年圣诞前夜,他在伦敦政经图书馆,赶毕业论文最后一稿,合上书时被桌角蹭的。那一晚他没心思在意,只把表摘下放在桌角;后来回宿舍洗完手,翻腕看时间,才发现多了这一道。表没修过。他舍不得——那道划痕底下压着一整段他在伦敦最拼命的冬天,压着一个人最清瘦也最笃定的年纪,压着二十岁出头时,对未来所有的"我一定"。所以这道划痕,从此成了他的标记,胜过任何一只新表。佩翘日后才懂,这只旧表之于他,不是计时,是计时之外的一本账——他用三年,把一个男孩戴成男人。

那晚她只觉得这个男人不动声色的样子,比席上那些喧哗更让她多看了两眼。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厅口的风裹着花香,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主桌一眼——那个端红酒的叔叔还立在落地窗前,半杯酒没动,目光落在海面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枚表上的暖光。母亲轻轻一牵,她才转回头去。

回香岛道的车上,她靠在母亲肩头。维港的灯一盏盏往后退。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也带着浅水湾那场宴席残留的暖。她忽然说:"妈妈,今天有个叔叔,好像一直在看我。"

周婉君笑,指尖揉了揉她的发,动作很轻,像怕把她头上的蝴蝶结揉乱:"那是何伯伯家的哥哥,以后多见。"顿了顿,又问:"好不好?"

佩翘想了想,认真点头:"好。他看人,不像看,像……接住了。"她说不出更准的词,只觉那道从长桌尽头投来的目光,不像别人看小孩那种怜爱或敷衍,倒像一只手,把她接在了某处。

周婉君没接话,只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夜里她跟霍隽升说:"咱家小翘,今天看Charles的眼神,不对。"霍隽升正解领带,闻言笑:"不对好。对上了,才对。"周婉君白他一眼,却没再驳。她知道丈夫看人比她准,那一句"对上了",是替女儿先把路认了。

霍隽升那晚坐在书房里,倒没有真替女儿高兴。他心里那点更沉的账,比高兴还重——何家的下一代,他看着长大的,比谁都稳;但稳也意味着门槛高,他家小翘再聪明,何家那种门第,不会单凭一道汇率题便点头。他抽了半支烟,把"对上了"三个字又掂了一遍,才熄灯。

车抵香岛道,周婉君把女儿抱下车。夜风一激,佩翘打了个寒颤。周婉君把自己的羊绒披肩解下来裹住她,心想自己当年嫁进霍家前,也曾有个在灯下看她的人,如今女儿眼里那点光,她太熟了。她没说破,只把女儿扶进厅里,看她一溜烟跑上楼。

到家,香岛道老宅静得像浸在海里。佩翘趴在书桌上,就着台灯写了一行日记:"何家骅,今天他夸我了。"用的是父亲送的那支老式英雄钢笔,墨水蓝黑色,落纸时洇开一点点。写完,她把那页折了个角,塞进衣柜最里层。从这一年起,那个位置便成了她所有关于Charles的秘密藏处。

她描完"何家骅"三个字,又用橡皮轻轻擦掉,怕被人看见。十二岁的喜欢,是连自己都不敢大声确认的那种,只敢在抽屉深处留一个擦不干净的墨影。她没立刻睡。台灯暖黄,照着书桌一角那叠功课,数学卷子还摊着,最后一道大题她空着,本想问父亲,却鬼使神差写成了那个名字。她把卷子翻过去。衣柜最里层那本日记的封皮被她摸得起了毛边,是这一年才添的新习惯。

这习惯从七岁起就有,周婉君笑过她,她只说"妈妈你信不过我吗",周婉君便不再问。这本子里记了五年四十场宴的事,每场都提到何家骅。她从十一岁起,就在数这位何伯伯家的哥哥看她的次数。十一岁那年中秋,何家骅第一次单独跟她说了句"佩翘,长高了不少",她在日记里写:"他终于肯正眼看我一次。"那一年的日记本,只这一句,翻过去就是空页。

七岁那年周婉君给她买第一本带锁的日记,佩翘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小铁匣。她那时还写不出"心事"二字,只把每天吃了几颗樱桃、被谁夸了、作业本被谁撕了一角,一一记进去。那本旧日记如今还压在衣柜最底层,锁早锈了,周婉君几次想帮她换锁,她都不肯,说"这把锁最熟"。她不知自己护的不是锁,是锁里头那一点"没人翻过"的安全。后来这本新日记,锁换了,钥匙却还是那根红绳——从七岁到十二岁,五年没换过一根绳子,她这孩子的"舍不得",比大人还重。

浅水湾那头,家骅回到书房,坐了很久。窗外维港的潮一下一下拍着岸,和香岛道那头是同一片海。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2007.6.18,第一夜。她十二岁,答汇率题比我公司一半的经理都利落。"写完,合上本子,锁进主卧第三个抽屉最深处。这一锁,便是往后十二年的起点。

抽屉是实木的,上了锁,里头此刻还空,只有这只本子和他从前记的一些公司要务。那夜他只知,这一行字要替自己先认下一个人。他想起伦敦那些雨夜,同学们在酒吧里争着把名片往别人手里塞,酒过三巡便拍胸脯,签完字就上头条。那种"放",他看得倦了。而佩翘,连被父亲当众考住都不慌,答完还嫌题浅,又把樱桃一颗颗摆回去。

他二十四岁这一年,第一次在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看见"收"这个字。他端着酒站了很久,久到席间的笑都换了一轮,才把目光从她手上慢慢挪开。

那一夜何世荣送完客,折回书房,见儿子还立在窗前,便没多话,只把一杯白兰地搁在书桌角,自己退出去了。家骅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才回过头。他端起那杯白兰地,在月光下晃了晃,酒面映出窗外的潮,一明一灭。他没喝,把杯子又搁回桌角——他今晚喝过的那半杯红酒,也是这半杯白兰地,够他一整夜去消化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答出来的那句话。够他,把这十二年,先在心里,认下来。

佩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那道从长桌尽头投来的目光。十二岁的她还不识得"惦念"二字,只觉心里像被人悄悄埋了颗石子,不痛,却隔三差五在胸腔里滚一滚。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可那石子没滚走。她伸手摸了摸衣柜最里层那本日记,没开灯,就着窗外月光把本子合上。躺下时,维港的潮一下一下拍着香岛道的岸,那潮声很轻。她想,明年端午的宴,还能再见到他吗。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被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月亮从窗缝里漏进一道细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像要把今晚那一枚表的暖光,从记忆里再拎一遍,拎到能闭着眼也描得出。她描不出——十二岁的心装不下太多细节,只把"侧身让"那一下记最牢。

那一让,她后来在日记里写过几次。每写一次,都觉得那一下的份量又重一分。一个男人肯在一个小姑娘路过时,不动声色让一让,不是因为怕她,也不是因为要讨她欢心,只是——一种不惊动人的妥帖。她那年纪还读不出"妥帖"二字,只觉那一下,让她心里安稳了一些。

她没睡着,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颗蔫了的小果子——宴席上她没舍得吃、悄悄揣进口袋的那一颗。皮早皱了,可她盯着它,像盯着这一晚唯一属于她的证据。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同一夜,浅水湾那头另一个人,也为他自己的某一颗锁上了一行字。两颗谁也没舍得的果子,就这样隔着维港两头,各自成了对方的年份。

笔帽合上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这一行字是往后十年的开头。那颗被她拨来拨去、最后没舍得吃的红樱桃,也成了另一个人十年暗藏的起点。从这一夜起,维港的潮再没真正退过。那盏灯后来亮了很多年。

她把这一晚写进了日记,没写进那本册子。她想,册子是用来收大的,日记是用来收小的,那些小小的夜里,反而是把大留下的人。她和他在潮起潮落里,彼此没松过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