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王婶家漏风的偏房里,缝纫机踏板被踩得连成了枯燥的一线。
煤油灯捻子爆了个灯花。
陈婉一脚踩停踏板,咬断线头,将手里的深蓝色帆布棉衣抖落开。
旁边炕上,三十多件改好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用破碗压着一堆分拣好的毛票和钢镚。
王婶端着个豁口海碗推门进来,看着陈婉右手食指上磨破的血泡,心疼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你这是不要命了?从早晨踩到现在,铁人也熬不住啊!快喝口糊糊垫垫肚子。”
陈婉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粗糙的棒子面拉嗓子,她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今天必须干完。”陈婉放下碗,顺手拿剪刀挑了一下煤油灯芯,“明天早班交接,她们得穿新衣裳显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婶看着那一堆钱,手直哆嗦:“乖乖,这得有四五十块吧?赵建国那倒爷折腾一个月,也未必能见着这么多回头钱。婉儿,你这手艺真绝了!”
陈婉没接话。她大拇指用力搓了搓指腹上的血痂。
这才哪到哪。改衣服赚的都是碎银子,真想把盘子做大,得做成衣。
第二天一早,城东国营棉纺厂大门口。
寒风夹着雪粒子往下砸。厂门刚推开,早班的女工们结伴涌了出来。
领头的李红梅今天没穿外罩的大棉袄,直接把昨天改好的那件中号厂服穿在最外面。她腰板挺得溜直,两条麻花辫随着步伐甩得飞起。
旁边几个正要进厂上中班的女工全停下了脚。
“红梅!你这衣服哪领的?今年劳保改款了?”一个圆脸大姐扯住李红梅的袖子,眼睛直冒绿光,“这腰收得,你周末相亲,那大学生看了不得迷糊?”
李红梅下巴扬得比厂房烟囱还高:“发什么发,陈师傅给改的!看到没?那边摆摊那个!”
一时间,厂门口炸了锅。
陈婉昨天下午去外贸局救场,没赶上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涌了过来。
拿到衣服的三十多号女工当场换上。平时臃肿不堪的蓝帆布,硬生生被收出了曲线。三十多个人往路边一站,那阵仗直逼后世的时装秀发布会。
没排上号的女工彻底疯了。
“陈师傅!给我改一件!我加五分钱!”
“改什么改,这破料子我早穿够了!陈师傅,你能直接做新衣服不?我出五块钱手工费,给我照着红梅那个版型来一件的咔叽布外套!”
“我也要新衣服!我下个月结婚,正愁没地方做列宁装!”
两毛五毛的纸币、哪怕是皱巴巴的大团结,被一双双激动的手攥着,争先恐后往陈婉的缝纫机台面上拍。
陈婉坐在马扎上,双手压住台面上的几张钞票,指节敲了敲铸铁架子。
“各位。”陈婉声音压过乱哄哄的人群,“改衣服,两毛。做新衣服,五块手工费。先交定金,下个月初拿货。但有个前提。”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陈婉把大团结推了回去:“我只要手工费,不包料子。布,你们自己出。”
圆脸大姐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年头布票比肉票还难搞,一年到头一个人就发那一丈五尺布,连条裤腿都凑不够!我们去哪弄布啊!”
“就是啊!陈师傅,你手艺这么好,就不能想想办法包工包料?钱好商量!”
陈婉拿起一块碎布头,漫不经心地擦着缝纫机台面:“没布票,供销社连根纱线都不卖。我一没单位二没关系,上哪给你们变布去?”
女工们唉声叹气,骂骂咧咧地抱怨厂里发的布票太少,只能悻悻散去。
陈婉收起马扎,把缝纫机搬上板车。
兜里的钱沉甸甸的,但她脑子比外面的冰雪还清醒。
八十年代初,物资统购统销。钱再多,没有票证就是废纸一张。想要在这遍地黄金的年代撕开一条口子,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资源垄断。
李红梅昨天提的那个地方,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黑市。只有那里认钱不认票。
深夜。
王婶家北屋。
陈婉脱下那身全是补丁的旧棉袄,翻出王婶亡夫留下的一件宽大黑棉袄套在身上。衣服肥大,直接把她的身形裹成了一个臃肿的直筒。
她找出一顶破雷锋帽,把满头长发死死塞进去,帽耳拉下来挡住半边脸。
走到灶台前,她伸手在锅底抹了一把草木灰,直接糊在脸颊和额头上。原本白净的脸瞬间变得黢黑粗糙,透着股常年在工地干活的风霜气。
她把今天赚的一百多块钱分作三份。两份拿针线死死缝在贴身线衣的夹层里,只留十来块钱零头揣在外兜。
最后,她拿起桌上那把磨得锃亮的黑铁剪刀,刀尖朝内,顺着左手袖口滑了进去。剪刀把刚好卡在手腕处,手腕一翻就能抽出来。
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脖子。
陈婉拢了拢宽大的袖口,低头走入夜色。
城南,废弃旧砖厂。
三面环着半截坍塌的红砖墙,野草长得比人高,叶片上挂满了冰碴子。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闪过的手电筒光柱,在残垣断壁间晃拉一下,马上又熄灭。
空气里全是阴冷潮湿的砖头味,混杂着旱烟草的刺鼻味道。
陈婉贴着断墙根,放轻脚步往里走。
角落里蹲着十几个人影,面前都摆着鼓囊囊的麻袋或破布包。没有人叫卖,所有讨价还价都在极低的嗓音中进行。
“二斤棒子面,换你半斤肉票,干不干?”
“做梦呢,肉票现在什么价?至少五斤!”
陈婉没理会这些倒腾粮票的,目光在那些摊位上快速扫过。
没有卖布的。
粮食和肉能偷着攒点,大批量的布料几乎全把控在国营厂手里,普通倒爷根本没门路。
她压低帽檐,继续往废窑洞深处走。
越往里,摊位越少,气氛越压抑。
就在最里面那个半塌的窑洞口,陈婉停住了脚。
窑洞前的青石板上,放着三个巨大的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但从勒出的形状看,绝对是成卷的料子。
麻袋后头,蹲着个人。
没打手电。那人穿着件没领章的旧军大衣,肩宽背挺。
他嘴里叼着个东西,没点火。
陈婉借着极暗的月光仔细分辨,是一根火柴棍。
那人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手里把玩着一个铜壳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这人身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悍气。那种在刀尖上滚过的冷硬感,和外头那些小偷小摸的倒爷完全不同。
陈婉右手食指勾住袖口里的剪刀环,慢慢靠了过去。
“有布?”陈婉压着嗓子,声音刻意放粗。
咬火柴棍的男人动作没停,铜壳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要什么。”
“做外套的料子。呢子、咔叽、灯芯绒都行。”陈婉蹲下身,手直接按在其中一个麻袋上,指腹隔着粗糙的麻袋皮用力一按。
弹性不大,质地紧实,应该是混纺咔叽布。
男人抬起眼皮。帽檐下的眼睛极其锐利,直直钉在陈婉脸上。
“五十尺起拿。没零布。”男人吐出火柴棍,从军大衣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上。
“五十尺,多少钱?”陈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五十尺,足够做十几件外套。
男人终于按下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一道极浅的疤痕顺着左眼角延伸到鬓际,凭空添了三分戾气。
“一尺一块五。”男人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陈婉扯了下嘴角,站起身就走。
一块五一尺?这比供销社加了布票的价还贵两倍。真把她当待宰的肥羊了。
“嫌贵?”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了点嘲弄,“整个四九城,除了我这,你找不出第二家不要票的成卷好料。”
陈婉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拇指直接扣住了袖口里的剪刀。
就在她准备开价压价的瞬间——
“哔——!”
一声极其尖锐的铜哨声骤然刺破旧砖厂的死寂。
紧接着,窑洞外的断墙处亮起十几道刺目的强光手电。
“都别动!纠察队!封堵出口!抓投机倒把!”
粗暴的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陈婉瞳孔骤缩。
外面瞬间炸了锅。倒爷们连麻袋都顾不上要,连滚带爬地往野草堆里钻。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窑洞口。
抓投机倒把,这罪名一旦扣上,不仅钱要打水漂,人还得进去蹲窑子。她内衣里可还缝着刚赚来的全部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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