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枷锁

会议室的背景喧嚣透过听筒隐隐传过来。

苏晚的声音很轻，隔着电波，却清清楚楚落进陆时衍耳里。

门外断断续续叮咚作响的门铃声，也顺着手机麦克风，一并传了过去。

陆时衍正在主持高层会议，长桌两侧坐满集团高管，投影屏幕上还摊开并购项目的数据报表。他原本指尖捏着钢笔，闻言，指节骤然收紧，钢笔笔身被捏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

“待在屋内，不要开门。”陆时衍的嗓音沉得厉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语气笃定，“我立刻让陈舟过去。无论她说什么，不要回应，不要和她争执。”

“好。”苏晚低声应下。

通话匆匆挂断。

听筒归于死寂，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门外苏晴依旧不肯罢休，手指反复按着门铃，还时不时对着门禁摄像头说着话，语调刻意拔高半分。

“姐姐，你一直不开门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躲在这套房子里面吗？”

“时衍哥不在，你就连门都不敢开了？”

“大家都在猜你住在哪里，要是被旁人看见，传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句句都戳在苏晚最难堪的地方。

苏晴心里比谁都明白，苏晚这段地下恋情见不得光，只要闹出一点动静，苏晚承受的流言伤害，远大于自己。她就是吃准了苏晚不敢闹大，才敢肆无忌惮找上门挑衅。

苏晚后退两步，远离门禁，不再去看屏幕上那张虚伪的笑脸。

客厅窗外雨还未停，雨丝斜斜拍打玻璃，灰蒙蒙天光落进屋子，到处都透着压抑。

她回到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安静等待陈舟赶来。心里清楚，陈舟来了，可以把苏晴赶走，可以平息眼前这场麻烦。

可赶走一次，解决不了根源。

苏晴背后靠着林薇薇，只要林薇薇默许，苏晴就会源源不断找过来。

二十多分钟之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很快，门外的纠缠吵闹声渐渐低下去。陈舟来了。

隔着厚重的防盗门，隐约听见陈舟冷静克制的声音，和苏晴不甘心的辩解。苏晴还在高声辩解，说自己只是探望姐姐，没有恶意。陈舟公事公办，态度强硬，直接请她离开，警告她不许再来这个地址骚扰。

几番拉扯，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铃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公寓，重归死寂。

又过了片刻，陈舟打来电话。

“苏小姐，人已经送走了，我安排安保在楼下临时值守一段时间，短期内她不会再过来。”陈舟语气客气，“陆总会议还没有结束，他吩咐我转告您，若是心里难受，可以好好休息，不必把苏晴的话放在心上。”

“辛苦你。”苏晚淡淡道谢，挂断电话。

危机暂时解除。

可心口那股堵闷，丝毫没有消散。

她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雨雾之中，看见苏晴坐进一辆轿车，车子驶离小区，离开之前，苏晴还回头朝楼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道目光，怨毒又不甘。

苏晚缓缓放下窗帘。

陆时衍出手护了她，是真的。

调动人手，拦下苏晴，隔绝当面的刁难，不让她直面难堪，这份护短实实在在。

可这份庇护，是建立在“藏起来”的前提之上。

他能把麻烦挡在门外，却不能光明正大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苏晚是他的人。只能将她安置在这座牢笼，替她抵挡门外的风雨，却不敢带她走到阳光底下。

护短是真，枷锁亦是真。

……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微弱落日余晖洒落在江面，江水泛出浑浊的金红。

陆时衍结束会议，提早从公司回来。

进门的时候，一身西装还带着外面雨后潮湿的凉意。他脱下外套递给家政，目光第一时间搜寻客厅里的苏晚。

苏晚坐在画室的藤椅上，没有作画，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江景，背影单薄安静。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的控诉。

越是这样平静，陆时衍心底越沉甸甸的发沉。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吓到了？”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

苏晚缓缓回头看他，眼底很平静，没有泪痕，只有浅浅倦怠。

“还好，陈舟处理得很妥当。”她轻声回答。

“苏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陆时衍垂眸，“警告过她，不许再来这个住址，也不许在外随意散播关于你的闲话。若是她还敢生事，我会通知苏家，约束她的行为。”

他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

苏晚听着，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可是她为什么敢来找我，你心里清楚。”

苏晴的底气，来自林薇薇。

只要林薇薇还在，苏晴就永远有恃无恐。陆时衍可以警告苏晴，却没有办法强硬处置林薇薇。林陆两家世代交好，盘根错节的利益摆在那里，很多事情，他投鼠忌器。

陆时衍眉骨微微蹙起。

“薇薇与此事无关。”他开口，语气带着习惯性的维护。

这句话落下来，苏晚心口轻轻一沉。

果然。

哪怕明明是林薇薇在背后默许纵容，可在陆时衍这里，依旧下意识替林薇薇开脱。林薇薇善于伪装，永远一副温柔大度模样，很少留下实打实的把柄，所有算计全部借由旁人之手完成。没有确凿证据，陆时衍便不愿意将过错归到她身上。

苏晚低下头，指尖捻着画布边角：“是吗。”

语气淡淡的，没有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揣测，说出来，反倒像是她心胸狭隘，无端猜忌。

陆时衍看着她这副不辩解、不反驳，却满心疏离的模样，心底生出烦躁。

他并非偏袒林薇薇，只是多年情分摆在那里，林薇薇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他不愿意轻易认定对方是刻意害人。可他又清清楚楚看见苏晚承受的伤害。两种情绪拉扯，化作心口一团闷火。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藤椅扶手，将苏晚圈在自己与椅子之间，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苏晚，不要什么事都自己闷在心里。”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有委屈，你可以和我说。不必这样冷着我。”

苏晚抬眼望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

“我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她轻声反问，“你能公开我们的关系吗？能彻底和林家划清界限吗？能让苏晴再也没有依附的靠山吗？”

一连三问，句句现实。

陆时衍喉结滚动，沉默下来。

他做不到眼下立刻完成这一切。陆家老爷子、家族股东、两家多年利益羁绊，一座座大山压在肩头，不是凭一腔私情就能推倒。

“我和你说过，给我时间。”他只能重复这句没有期限的承诺。

又是时间。

苏晚看着他，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又淡下去几分。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漫长等待，一次次的风波，让她越来越看不清终点究竟在哪里。

她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画架上那幅被划伤的人像速写，亚麻布盖在上面，可那道裂痕，她清清楚楚记得。

“陆时衍，”她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样，到底还要持续多久。我好像被困在这里，外面的风雨，你替我挡下一部分，可牢笼，也是你给我的。”

这话直白又残忍。

陆时衍浑身一僵。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予的庇护，在她眼中亦是枷锁。

他本意是想护她安稳，避开世俗的非议伤害，到头来，却把她困在了不见天日的角落。

暮色慢慢沉落，落日余晖彻底消散，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江面上灯火次第亮起，万千繁华，全部隔着一层玻璃窗，触不可及。

陆时衍沉默良久，伸出手，握住苏晚微凉的手掌。掌心滚烫，用力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我知道委屈你。”他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妥协，“再等等。我会处理好陆家的牵绊，不会让你永远活在暗处。”

他说的无比认真。至少此刻，他心里确实是这么相信的。

苏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

九年的心动，三年纠缠。她还是狠不下心，抽回自己的手。

她轻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点了下头。

“好。我再等。”

可心底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痕，又悄悄加深一分。

屋外的风雨暂时平息，可暗流依旧在城市暗处汹涌流动。林薇薇、苏晴、陆家的压力，所有危机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护得住一时人身，护不住长久人心。这份被枷锁包裹的偏爱，早已经埋下日后决裂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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