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麻木

昨夜那场不欢而散的僵持过后，两人之间横亘开一层无声的隔阂，那句“客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苏晚心底，拔不掉，也痛得不剧烈，却时时刻刻隐隐作痒。

夜里陆时衍没有再逼她靠近，睡在身侧，两人中间留出一截空旷的距离，一整夜，相安无事，却也没有半分温存。

天刚蒙蒙亮，枕边位置已经空了。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的床单只剩一点残留的余温，早已冷却。

卧室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陆时衍在和陈舟通电话，处理集团紧急事务，男人的声线恢复了商场上的冷硬果决，和昨夜面对她时的窘迫截然不同。

苏晚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

三年地下纠缠，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可以在密闭的房间里，流露几分难得的柔软与愧疚，可一旦面对外界，家族、生意、人情纠葛压上身，那份私下的偏爱便会迅速收敛，藏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雨幕茫茫，江水翻涌浑黄，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雾气之中。

想起昨夜林薇薇打来的那通电话，心口又是轻轻一沉。

林薇薇明明知道这套公寓的位置。

大雨抛锚，偏偏就近停在公寓楼下，真的只是巧合吗

苏晚心里清楚，多半不是。

林薇薇一直都在试探，试探陆时衍的底线，试探这个隐秘住处里面，是不是真的藏了一个人。

陆时衍昨夜回绝，派司机将人接走，暂时挡过了这一次，可躲得了一回，躲不了往后无数次。

这个囚笼般的公寓，看似安全，实则处处暗流涌动。

洗漱完毕走出卧室，客厅已经收拾妥当。

陆时衍一身熨帖整齐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样子马上就要出门。陈舟站在玄关，手里抱着文件，低声等候汇报。

看见苏晚出来，陆时衍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峰微敛，昨夜的争执还横在二人之间，他语气比往日柔和少许，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弥补意味。

“醒了。餐桌上留了早餐”

“嗯”苏晚淡淡应声，没有多话，径直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是家里阿姨一早备好的，可她没有什么胃口，指尖捏着玻璃杯，望着窗外不断下坠的雨丝出神。

陈舟在玄关低声汇报后续：“陆总，昨天林小姐回去之后，和林老爷子通了电话。林家那边侧面询问，问您近期为什么很少出席两家的联谊饭局，另外苏晴昨天联系过林薇薇”

这话音量压得很低，本不想让苏晚听见。

可餐厅与客厅距离不远，寂静的屋子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苏晚耳朵。

苏晴，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自小被继母教养长大，骄纵虚荣，一直嫉妒苏晚，早早便攀附上林薇薇，处处跟在林薇薇身后，处处以踩她为乐。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悄然收紧。

原来外面早已经织好了一张网。林家和陆家的人情牵绊，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苏晴，都在暗处盯着她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只要抓住一丝把柄，便会毫不留情将她撕碎。

陆时衍神色冷了几分，薄唇抿起。

“林家那边，照旧应酬应付，不必多说多余的”他声音低沉，“苏晴那边，不用理会，她若是敢来找苏晚的麻烦，直接拦下来。”

“明白”陈舟点头。

陆时衍抬眼，视线越过客厅，望向餐厅里的苏晚，女孩侧对着他，背影单薄安静，仿佛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可微微绷紧的肩线，出卖了她的情绪。

他心底掠过一丝闷涩。

他能动用力量隔绝明面上的刁难，却挡不住流言蜚语，挡不住那些暗处绵里藏刀的算计，他可以护住她不受实质伤害，却没办法将她从这片阴影里完整拖拽出来。

“我去公司了”陆时衍拿起玄关的雨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量不要单独外出，苏晴一直在找机会碰见你。”

是叮嘱，也是警告。

苏晚缓缓转过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烟雨似的朦胧。

“躲得了一时，躲得了多久”她轻声发问。

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套房子里，永远不现身于阳光之下。

陆时衍身形一顿，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看着她，喉结滚动，却给不出笃定的答复。

陆家内部压力重重，老一辈对林薇薇早已默许，两大世家盘根错节，不是单凭他一人的意志就可以轻易推翻。

“再给我一点时间”又是这句话。

没有期限，没有方案，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等待。

苏晚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垂下眼帘：“路上小心”

不再争辩，不再索要答案，争辩得多了，只会变成无理取闹。

陆时衍看着她这副把情绪全部压下去的模样，心中烦躁，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也只能转身推门离去。

大门合上，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填满每一处角落。

她走到画室，掀开那块亚麻盖布，昨天那幅被划坏的陆时衍人像还摆在画架上，一道突兀长线划破下颌轮廓，像他们之间的关系，裂痕已然出现，只是暂时被掩盖。

她拿起调色板，颜料一点点挤出来，却久久落不下一笔。

笔尖悬在画布上空，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陈舟说的话。

苏晴联系了林薇薇。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苏晴迫切想要挤进南城上层圈子，而依附林薇薇，就是最快的捷径，为了讨好林薇薇，苏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指不定什么时候，苏晴就会找上门，或是刻意制造偶遇，将她的存在捅到所有人面前。

到那时候，等待她的不会是名分，只会是铺天盖地的羞辱。

苏晚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沈聿的号码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那是父亲旧识的晚辈，一名律师，为数不多不会带着有色眼光看待她的人。当初家里决裂，也是沈聿帮她处理过一部分家事纠纷。

指尖在号码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该去麻烦别人。

她把手机锁屏，转身回到画架前，强迫自己沉下心，蘸取颜料，一笔一笔，去修补画布上那道裂痕。

画可以修补，可人和人之间的缝隙，又该如何修复。

临近下午，雨势稍稍减弱。

门铃毫无预兆响了起来。

苏晚心头一紧。

这个时间点，陆时衍在公司，家政阿姨出去采购物资，家里没有其他人。

谁会来

她放轻脚步走到玄关，没有直接开门，透过门禁显示屏向外看去。

屏幕里，苏晴一身鲜亮连衣裙，妆容精致，站在门外，脸上挂着虚假甜美的笑意，手边还拎着礼品袋。

果然是她

苏晚心口一沉

苏晴竟然找到了这里

苏晴站在门外，反复按响门铃，对着摄像头扬起声调，语气故作亲昵，足以让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我是专程过来看看你的”

“爸爸还惦记着你呢，我带了家里的东西过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的挑衅。

苏晚站在门后，指尖冰凉。

苏晴明知道这里是陆时衍给她的住处，故意找上门，还用父亲做由头，若是被隔壁住户听见，稍加传播，流言顷刻四起。

她没有开门，对着门禁话筒，声音冷淡：“你回去吧，我不需要”

“姐姐怎么这。”苏晴笑了笑，眼底满是嘲弄，“难见人吗，躲在里面不肯开门时衍哥不在家”

字字句句，绵里藏刀

她就是来寻衅的

苏晚抿紧嘴唇，没有再接话，直接切断对讲。

门铃依旧不停歇地叮咚作响，一遍又一遍，敲打在安静的房屋里，像是无休止的骚扰。

苏晚站在玄关，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按铃声响，胸腔里闷得发慌。

她可以不开门，可苏晴既然已经摸到这个地址，今天赶跑，下次还会再来。

这座精致的江景囚笼，围墙正在一点点被外界的暗流侵蚀。

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陆时衍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嘈杂的会议室背景音。

陆时衍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忙碌：“怎么了”

听筒这边，门外的门铃声还断断续续钻进来。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轻声开口：“苏晴，现在在公寓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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