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伤心

江景公寓的落地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外面是滔滔奔流的江水，江面被雨雾模糊，远处城市楼宇只剩一片朦胧剪影。

屋子里冷气开得很足，安静得只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苏晚站在画架前，指尖捏着画笔，画布上是半幅未完成的人像速写。

线条细腻柔和，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下颌轮廓，眉骨锋利，是陆时衍。

这是她私下画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三年地下关系，她大多时候，就是这样守在这套豪华公寓里，这里什么都不缺，昂贵的颜料，宽敞的画室，衣帽间里塞满各类成衣，物质上陆时衍从未亏待过她。

可唯独缺少光明。

她不能随意对外提起他，不能陪他出席公开场合，不能在社交平台留下半分和他相关的痕迹，连出门，都要尽量避开南城核心商圈，避开陆家熟人圈子。

这是一开始就默认好的规则。

十七岁江边惊鸿一瞥，六年遥遥相望的暗恋，等到终于走到他身边，换来的却是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门锁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苏晚手腕一顿，画笔在画布边缘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破坏了原本柔和的轮廓。

她迅速侧身，拿过一块亚麻盖布，将整幅速写盖得严严实实。

陆时衍回来了

外面下着大雨，他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肩头沾着细碎雨珠，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一块低调名贵的腕表。周身裹挟着室外雨水的湿冷，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

刚刚结束一场持续数个小时的董事会，眉眼间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疲惫与凌厉。

他没有说话，随手将公文包丢在玄关柜，脱下被雨水打湿边角的外套，交给等候的家政阿姨。

阿姨轻手轻脚接过，躬身退出去，偌大的房子，瞬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出门了”陆时衍边走边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苏晚垂下手，画笔搁在颜料盘上，颜料晕开浅浅一片。

“去附近画廊看了展，没往市中心去”她轻声回答。

她记得约定，避开所有有可能撞见陆家亲友、林薇薇的地方。

陆时衍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了小半杯。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碰见熟人了”

“没有”苏晚摇头。

其实出门的时候远远看见过林薇薇的车，停在画廊门外，她看见那辆车，便立刻绕路离开了，没有上前碰面。这件事她没有说。

说了，又能如何

林薇薇是陆家默认的青梅，从小和他一同长大，名正言顺，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而自己，只能躲藏。

陆时衍目光扫过画室方向，落在那块盖着画布的亚麻布上，眉峰微蹙：“又在画画”

“嗯”苏晚应了一声。

画画是她唯一的出口。那些说不出口的欢喜、不安、委屈，全部落笔在画布之上。

“不要熬太晚”他淡淡叮嘱，语气是习惯的命令式，“你的手要爱惜”

他记得她靠画笔谋生，记得那双握笔的手对她有多重要。这份留意，是暗无天日的关系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可这份暖意，永远裹着一层距离。

苏晚心口轻轻泛起一点酸涩，点点头：“我知道”

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陆时衍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连日高压工作让他身心俱疲。

他伸出手，看向站在画室那边的苏晚。

“过来”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苏晚迟疑一瞬，还是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陆时衍伸手，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腿上。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苏晚身体微微一僵。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西装布料微凉。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最近，有没有受委屈”他低声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难得的柔软。

苏晚睫毛颤了颤，视线避开他深邃的眼眸。

委屈怎么会没有。

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看见新闻上他和林薇薇一同出席宴会的报道，刷到圈子里议论他们二人天造地设的闲谈，每一次，心底都像被细细扎着。

但她不能说。

说了，便是不懂事，便是索取，便是不知足。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陆时衍盯着她躲闪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他太聪明，怎么会完全看不出来她藏起来的情绪。

只是很多现实，他眼下给不了她答案。陆家的枷锁，家族的压力，林家和陆家多年的交情，层层枷锁捆住他。

他可以给她物质庇护，可以偷偷给她偏爱，却暂时没办法把她带到阳光之下。

“若是受了什么事，直接告诉我。”他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的肌肤，语气沉下来，“不用自己全部扛着”

苏晚鼻尖微微发酸。

话是这么说，可很多事，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譬如林薇薇不动声色的试探，譬如网络上那些隐晦的流言，譬如她永远只能活在暗处的身份。

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头。

潮湿的雨声隔绝在外，屋内的温度暖洋洋的。这一刻的拥抱是真实的，可这份安稳，如同镜花水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碎。

就在气氛尚且柔和的时候，陆时衍的私人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薇薇

苏晚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臂环着她腰肢的力道，没有松开，却也没有立刻接起。

铃声固执地一遍一遍回荡在安静客厅。

苏晚安静地靠在他肩头，什么都没有说，可心底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暖意，正在一点点冷却下去。

“接吧”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陆时衍垂眸看向怀中人，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沉默两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瞬间恢复成平日对外的平淡疏离。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薇温柔婉转的声音，隔着听筒隐约可以听见。

“时衍，外面雨好大，我的车半路抛锚了，刚好离你那套江景公寓不远，能不能过来暂时避一下雨”

苏晚坐在他腿上，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心脏重重往下沉。

林薇薇要来这里。

这个只属于她和陆时衍的秘密小窝。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想要躲开，手指攥紧了身下沙发布料。

陆时衍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瞬间的紧绷。

他低头看向苏晚苍白的侧脸，眉头紧紧拧起，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冷静回绝：“不方便，我这边有客人，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一句话，划开界限。

苏晚微微怔住。

客人。

他把她，称作客人。

明明她才是长久住在这里的人，此刻却变成了需要被掩藏的“客人”

听筒那边的林薇薇顿了顿，笑声依旧柔和，听不出恼怒：“这样啊，那好吧，麻烦你的司机啦”

又寒暄两句，通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陆时衍放下手机，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晚。她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发怒，只是一双眼眸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雨雾，安静得让人心口发闷。

“我只是不想她过来撞见你”陆时衍开口解释，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不想让林薇薇找到这里，不想苏晚暴露在林薇薇面前，不想苏晚平白遭受刁难。

可那句“客人”，实实在在刺伤了人。

苏晚慢慢从他腿上站起身，往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明白”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怨怼，却满是疏离，“这里本就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再好的房子，再温柔的片刻温存，终究是借来的。

是他的庇护所，不是她的归宿。

陆时衍看着她后退的动作，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距离感。

“苏晚，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他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拉她。

苏晚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曲解”她抬眼看他，眼底浅浅泛着一层水光，却倔强没有落下来，“陆时衍，刚刚那句客人是事实，不是吗”

雨天，密闭的公寓，咫尺的距离，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他可以给她私下的半分偏爱，却永远不敢在旁人面前承认她的存在。

这就是他们这段关系最残忍的真相。

雨还在不停敲打玻璃窗，漫天阴雨困住整座南城。

困住公寓里的她，也困住身不由己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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