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青岚关边市

前厅的地图铺开，占了大半张案。许应迟把昨日那页南行程站放在旁边，等着师父说这趟边关差事。

裴照庭站在案后，手边放着他带来的经卷。叶知微也依约来了，正将借来的行路图摊在案角。

“昨夜试过了？”

许应迟点头，将收气时拿不准的地方指出来。裴照庭让他运过一回，指正两处，才把经卷推还给他。

“养府这一步还得练稳。再往后，要借水行灵物炼出变化，才算进了受命境。”

“药材要到哪里找？”

“署里有。你回来时，我替你挑一份相合的。”裴照庭取过案上的差牒，“不过库里的灵药，要凭功绩领。这里有一趟护送差事，办成以后，记下的功绩够你换一份晋升用的水行灵药。”

许应迟伸出去拿经卷的手停住了。

裴照庭看了他一眼：“先听完。功绩给得多，路上就不会太平。”

他拿尺尾点在地图南边。许应迟俯身去看，镇纸下压着三个小字：青岚关。

“到这里会合边军，再往西去边市。大晟用一名澜诏前锋副将，换回被俘的阵师钟越。王廷已经答应，人却扣在护国寺的一处工场里。”

许应迟顺着尺尾看过去。关城与边市之间隔着一段山路，细细的墨线绕过河湾，才接到另一头。

“王廷答应，寺里不愿放？”

“钟越会造军阵器具，也会修桥防。这样的人，谁肯轻易撒手？接回来了，边军好几处地方都用得着。”

裴照庭把钟越的任事记录递给他，又从下面抽出一页货运抄件。纸上的一处地名，许应迟在照尘的供述中见过。

“这条运送线也通到那里？”

“近来核过了，确实是同一处工场。钟越知道多少，接回来再问。这一趟先保人平安进关。”

许应迟将两页纸压好：“边军要命署出几个人？”

“两名能上阵的命师。段崇岳带兵接应，缺的是能防术法追踪、又能护住俘虏的人手。”

裴照庭的目光落在他腰侧。

“太清鉴带来了？”

许应迟解开布套，把古鉴放在案上。镜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边沿那圈青色浅浅亮着。

“这东西除了护你命府，还能把人的气息藏住。”裴照庭用指节点了点钟越的名字，“人在寺里关了两年，旧衣、头发，他们想留什么都不难。等人上了咱们的车，再顺着气息追，一路在哪里停，往哪里走，都瞒不住。”

许应迟抬头：“让钟越跟着我，用鉴光罩住？”

“对。先练着把光放开，别只收在自己身上。以你现在的修为，护住相邻两辆车里的几个人就够了，军士由边军照应。”

“我也去。”

叶知微放下手里的行路图，看向裴照庭。

“他供鉴，我守车。真有人闯到近处，我先拦住，他收鉴放箭。”

裴照庭看看她：“这回不怕回来又要写一叠办差记录了？”

“我写。路上还能记些别的。”

许应迟瞥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薄册：“这本怕是也不够。”

“到了再买。”

裴照庭将另一张差牒推到她面前：“行，原本就还要一个二阶的命师，也省得我再找人。你和他合过手，彼此都清楚怎么配合。接到人以后，先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被留术。护鉴换气的时候，你也帮他一把。”

叶知微应下，已经绕到许应迟旁边，伸手把案上的纸挪远。

“现在试？”

裴照庭示意许应迟拿起古鉴。命气送进去，镜缘先亮起一线青光。许应迟照着师父指点，放缓回收的气息，那层光便越过袖口，沿桌边慢慢铺开。

叶知微将手伸进去。她掌心原本浮着的一点命气淡了下去，许应迟仍看得清她的手，再去辨那股气息，却像隔了一层。

他想把光再放远些，送出的命气忽急忽缓，案对面的光沿也跟着晃动。

“收近些。”裴照庭道，“运气要平稳，到时候要坚持的时间怕是不会短。”

许应迟先稳住镜缘的青光，再将命气徐徐送出。这一次，光沿平平越过案角，将整张长案罩在其中。叶知微把手从案头移到案尾，掌心那股气息始终淡得难以分辨。他维持了一阵，胸中周流仍稳，便抬头看向师父。

“照这个练。出门前找两辆车试试，人坐进去，你们再轮换供气。”裴照庭道。

叶知微把手撤出，望着镜面：“真打起来，你就收鉴，别一边撑着它，一边拉弓。”

许应迟按着镜缘，没有立即应声。

“收了鉴，钟越的气息就露出来了。”

“那时人已到了眼前，先挡住再说。”叶知微道，“甩开以后，我接着供气，你歇一歇。”

许应迟点头，又看向地图：“他们循术找不到人，还能在路上等。”

“所以才要段崇岳带兵。”裴照庭的尺尾落在关外那条山路上，“人和车总要走路。有人亲眼看见了，照样能报信。若能瞒过追踪，便少一拨追兵；真碰上堵路的，还得凭本事带人过去。”

许应迟摸了摸镜缘，将古鉴收回布套。从器库借来的这件宝物，此刻有了另一桩用处。钟越在敌国困了两年，自己若能把人护回来，受命境所需的药也就有着落了。

“我去。”他说，“回来您帮我挑药。”

“挑药、教你炼，我都管。路上先把养府练稳，别惦记一口吞下去就破境。”

“那么贵的药，我还舍不得一口吞。”

叶知微笑着把差牒递给他。裴照庭没笑，等他拿稳才道：“这趟若顺利，平平安安把人接回，功绩也照记。别为了多拿一点，自己去找人打。”

“明白。”

案旁书办已经备好路费。此行先按二十日备衣粮，公差食宿由署里出，两人各有十两差银，办结后领。许应迟问清数目，把钱袋收好，又看了一眼段崇岳的回函。

段崇岳问得直接：谁会骑马，谁擅弓箭，能守哪一处。

“会骑，跑快了不稳。”许应迟道，“步射没问题，骑射还不会。”

“那就写擅长步射，能在车旁护人。”叶知微说，“骑马的本事，路上再练。”

裴照庭将两人的长处写进回函，又交代接人、谈条件与行军都听段崇岳安排。许应迟把钟越的记录收进纸夹，连同那页工场抄件放好。人要认清，术要查清，回程才是要紧的时候。

“师父，小满这边，我今日先安排好。管院的大姐若不方便，我得另想办法。”

“先去问。我在府里，有需我照应的，你来找我。”

太清鉴外携也由裴照庭签了许可，三年借期不变。许应迟在借用记录上落名，重新垫好镜套里的软衬，才与叶知微一同出门。

她往器库那边去领药包和行路用品，约他晌午后在练武场见。许应迟回客院前，又把袖里的差牒拿出来看了一眼。

客院里，管院妇人正在晾被面。

许应迟帮她把长竹竿架稳，等她腾出手，才说了此行的日数。她听完没有马上答应，将袖子放下来，掸掉手上的水。

“白日留她在这儿，我原本也在。夜里呢？我家还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两头跑。”

“能否住客院东屋？饭钱照院里的另算，再给您工钱。若家里离不得人，您直说，我另请人，不耽误您。”

妇人往东屋看了看。那里与小满的屋子只隔一段走廊，夜里叫人听得见。她说要回去与家里说一声，下午给准话，又问孩子夜里是否怕黑，有没有什么不能吃。

许应迟逐一答了。小满有时半夜醒，门边留一盏小灯会好些，不能让她自己摸黑找水。说到吃食，他本想说都吃，想起她挑蒸枣的样子，又改口说酸的嫌酸，嘴上有时不肯承认。

妇人笑了：“那还是个孩子。你别把她说得样样都懂。”

小满这时抱着纸盒从屋里出来，听见孩子两个字，脚步慢下去。

“你要出门？”

许应迟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明早走。”

“吃了晚饭回来吗？”

“这回不能。得去边关，来回先按二十天算。”

她想了一会儿：“二十顿早饭？”

“差不多这么多天。若路上耽搁，就会多些。”

小满把纸盒搁到门槛上，掀开盖子。最大的纸船横在里头，船舱里安着小坐板，她摸了一下船头，又把盒盖合上。

“不能带我么？”

“路长，还要接人。这回不能带你去。”

“我会自己吃饭。”

“我知道。”

“也会自己睡觉，不用你哄。”

许应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躲，只盯着他，等他答应。

“大姐若肯住下，就住你隔壁。夜里有事，你叫她。”

小满的嘴角慢慢抿住。

“可她又不是你。”

许应迟的手停在她发顶，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院里的被面被风吹起，遮住了半边日光。他陪她坐到门槛上，没有再说东屋离得近。小满低头踢了一下门槛，鞋尖没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那你会不会回不来？”

许应迟看向她。她的手压在盒盖上，指头扣得很紧。

“我会尽力平安回来。”

“真的？”

“真的。”许应迟握住她的手，“路上有能递信的地方，我便写信。十天还没收到，就请大姐去前厅问，他们知道往哪里递信。”

小满低着头，没有应。他也没有催，陪她坐了一阵，才问纸盒能不能打开。她摇头，他就把手搁回膝上。

“我不想数二十顿。”

“那就不数。你照常吃，照常折船。”

她终于转过脸。

“你回来自己来找我。”

“好。我自己来。”

晌午后，妇人回来，说家里已说妥，愿意住东屋照看。两人商定二十日工钱四百文，先付一半，饭钱另算，耽搁了再补。

妇人把铜钱数过，用小布包好，问清署里的医者住处。小满在旁边听着，终于问东屋的床是不是要挪。

“我先去铺。你带我看看，你夜里那盏灯放哪里。”

小满抱起纸盒，跟她进了屋。走到一半又回来，从盒里拿出一只还没合底的小纸船，塞给许应迟。

“这个你别放水里。还漏。”

许应迟托住船底：“那我只给它找个干地方。”

她盯着他把船放进屋里高处的小木架，确认没压坏船头，才转身去拉妇人的袖子。许应迟随后去告诉师父，裴照庭应下，妇人若有急事离开，便由他另安排人接手，费用不够也可由署里暂垫。

许应迟到练武场时，午后的场地已有一半落进阴影。

叶知微站在东侧，拿脚把一截脱落的草绳拨到边上。许应迟放下纸夹和行囊，从架上取出那根木杆，先照前日留下的脚位站好。

“安排好了？”

“好了。她不愿数日子，让我回来自己去找。”

叶知微点点头，只问明日出门前要不要再留些时间。他说要，便约好今晚收妥行囊，明早提前半刻起身，道别以后仍按原定时刻去码头。

叶知微从架上挑了根短杆，朝他肩头一指。

“你守，我来。”

话音未落，短杆已从正面点来。许应迟后脚蹬地，腰背一拧，长杆斜挑而起。两杆撞出一声脆响，短杆向上弯起，叶知微顺势侧步，手腕一转，将那股上挑的劲卸到身旁。

长杆在许应迟掌中嗡嗡震动。他借着斜挑展开的空隙，转腰接了一记短扫，杆头擦着叶知微腰侧掠过，衣角被劲风掀起。

“有力气了。”

叶知微眼睛亮了些。她向外晃了半步，忽然贴着长杆抢进来。许应迟正要收杆再扫，短杆已点在他肋下，轻轻一停。

“可我不会一直站在外头不动。”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看向自己伸出去的杆头。沈靖川挥戟时，身旁几乎无人能近；到了眼前，对手却能顺着这一下横扫进来。

“再来。”

叶知微退开：“盯着我，别只盯着兵器。”

短杆再次点来，许应迟仍用斜挑迎上。叶知微刚沿杆身进步，他的前手便向后滑，收短握距，侧身让出半步，杆尾从肋旁翻起，横在她进来的路上。

叶知微短杆一竖，接住杆尾。两声木响挤在一起，许应迟掌心发麻，脚下却没有退；胸腹炉息一沉，长杆随腰转过，逼得她换步绕向另一侧。她将短杆往下一压，截住后招，两人才各自收手。

“这回知道拦人了。”她笑道。

许应迟转了转手里的杆：“总不能让你进来两次。”

叶知微搬来两只装沙的草袋，一只放在他左后侧，一只放在右边，中间只留容他进退的一条窄道。

“左边是同伴，右边是车轮。我碰到左边，就算你没守住。”

她这次从车轮外侧绕来，短杆先敲杆头，再往内圈挤。许应迟下意识想横扫，杆头刚偏出去，便看见左后侧的草袋。他收住手，前手下压，长杆斜斜抵住她的短杆，后脚沿窄道向前踏出。叶知微抽杆换向，想从他左侧抢过，他却没有追扫，顺着她抽开的空隙，将长杆径直送向她胸前。

杆头破风，叶知微立即横杆架挡。木杆相撞，短杆中段弯出一道弧，她掌上青白命光一闪，稳稳托住了这一送。

许应迟脚后浮土被蹬开一片，长杆抵在短杆中央，余劲仍沿杆身轻颤。左边草袋离他的腰不过半尺，袋口垂下的草绳晃了晃，没有被碰到。

叶知微撤去命气，将杆推回：“这一下能用。方才你若还横扫，我已经到车边了。”

许应迟望了望两只草袋，将方才收杆、进步、直送的动作又走一遍。沈靖川记忆里的劲路接了上来，脚下却换成了他刚才自己踩出的那条窄道。

“明日带它走？”叶知微看着他拿杆不放。

许应迟将长杆横在行囊上比了比，杆头伸出半间廊。他摇头：“怕是带着不方便。”

她笑着替他拿开压在下面的纸夹。他把木杆归架，弓、硬木尺和太清鉴分别收好，又把备用干弦裹进防潮布，放在伸手就能取到的地方。

叶知微也拢起自己的东西，临走时从袋里取出昨日缝好的薄册。封面仍空着，她翻到最后，指给他看两行新记的字：到南边想看集市，想听货船上的人说沿途水路。

“这回若有空，我要去看看。”

“先把钟越接回关里。差事办妥，再问段领队什么时候能走开。”许应迟道，“空下来，你叫我。”

她合上册子，朝他一扬：“到时候别又留在屋里算路。”

“师姐叫我，我就出来。”

“我可不天天叫。”

许应迟笑了：“叫一次就够。”

叶知微也笑了，将薄册收回袋里。

傍晚，许应迟回到客院，把干衣与经卷收进行囊。太清鉴贴身放，弓和硬木尺搁在伸手可取的地方，差牒夹在最上头。

东屋传来挪柜子的声音。小满站在门边指地方，管院妇人把灯挪过去，问她夜里从哪一边起床。

许应迟没有进去，转身看向屋里的小木架。那只没合底的纸船还在高处，船头朝着门，底下露出几道没折齐的边。

他伸手将它往里放稳了些，没替她折。

明早还要给小满留半刻。他把行囊扎好，搁在门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