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师姐的远方

许应迟赶到东街时，肉饼还没出炉。

店门口已经摆着三只竹筐，一个短衣汉子蹲在旁边系绳，额头全是汗。炉后刀背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香味却早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许应迟停住脚步。

“师姐，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叶知微已经往炉里看了两回。方才他去廊下叫人，她就已背好铁尺等着了。

“前日是谁说，想尝头一炉肉饼？”

“我。”

“那现在还嫌早？”

许应迟笑了。

“倒不是嫌早。我怕师姐起得太早，回头练尺没力气。”

叶知微转过头。

“你先想想今日能不能接住我的尺。”

店主听见两人说话，从炉后探出头。

“又是你们啊。头一炉给赶路的客人订了，散买还得再等一锅。”

他拿长铲往墙边一指。

“那儿有位置，坐着等。”

叶知微立即进去。

许应迟跟上。

窄店里摆了三张桌子，最里面一张堆着面盆。炉边热气重，来往的伙计又忙，两人只好坐到靠墙的长凳上。

叶知微将铁尺卸下来，靠在桌与墙之间。

许应迟去要了两碗热浆。

端回来时，一个小伙计正抱着面盆往外挤，鼻尖沾满面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自己却浑然不觉。

许应迟连忙侧身。

“你先过。”

小伙计道了声谢，抱着盆艰难挤过去。

等许应迟坐下，叶知微已经将两人的位置换了。

“你坐里面。”

“怎么？”

“外头人来人往，你那只手还没全好，别叫人碰着。”

许应迟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伤口已经结痂，掌上还缠着护布。

“师姐，我又不是纸糊的。”

“昨日练功，谁说用力久了手还会疼来着？”

“那不是练了半日么？”

“所以今日先吃饼。”

她将一碗热浆推到他面前，又伸手拦了一下。

“慢点，烫。”

许应迟只得把碗放稳。

“早知道带本经卷来。”

叶知微瞥他一眼。

“吃饼还看经卷？”

“昨日下午师父讲受命篇，有一处养府的法门，我回去翻了半夜，还没弄明白。”

经卷昨日已经领到。他夜里只做了周流，记下不懂的地方，没有照着后面的法门自行炼化。

“那就吃完去问。”

叶知微拿筷子轻轻拨开热浆上的豆皮。

“你若把饼油滴到书上，师父往后讲经都得闻着肉香。”

许应迟想了想。

“那倒也不坏。”

“许应迟。”

“在。”

“今日不许谈半个时辰修炼。”

许应迟一怔。

“那谈什么？”

叶知微看向炉口。

“先谈饼。”

铁板被掀开时，满屋都是肉香。

店主用长铲将肉饼挨个翻面。

薄皮里鼓着肉馅，边缘已经煎得金黄。铲背轻轻一压，油汁从饼边冒出来，滋滋作响。

叶知微往前倾了倾身。

许应迟看见了。

“师姐，平日练尺都没见你这么盯着。”

“那是因为尺不会自己从炉里出来。”

店主正好抬头。

“姑娘，怕辣么？”

“不怕。”

“那就好。肉里加了葱，还有一点切细的姜，压了一夜味。趁热吃才香。”

叶知微点头。

“难怪前两回来，只吃着葱盐的。”

“肉馅饼做不多。卖不完，第二日就不好吃。”

许应迟看向门口三只竹筐。

“这还叫不多？”

蹲在门边的短衣汉子抬起头。

“我们十几个人吃。小兄弟要是也带十几个人来，我给你留一筐。”

许应迟笑道：“我先把两张吃完再说。”

叶知微却朝炉边竖起三根手指。

“三张。”

许应迟转头。

“师姐，你早饭没吃？”

“吃了。”

“那第三张？”

“给小满。”

她看着他。

“你不会把她忘了吧？”

许应迟立即摇头。

“哪敢。”

他想了想。

“给她半张就够了。另一半给管院的大姐尝尝。”

叶知微点头。

“那就带一张回去。”

店主先将两张热饼放上盘。

第三张留在炉边晾一会儿，免得裹早了，水汽把脆皮沤软。

许应迟撕下一小块。

热汽直往上冒。

他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

肉汁烫得舌尖一缩。

叶知微正拿筷子挑开饼心，看他忽然不说话了，忍不住笑。

“烫着了？”

许应迟摇头。

咽下去才道：

“好吃。”

“就两个字？”

“还烫。”

叶知微笑得眉眼弯起来。

她夹起一小块肉馅，细细尝过。

“嗯。”

“怎么样？”

“比葱盐的贵。”

许应迟等着下半句。

她慢悠悠补道：

“贵得有道理。”

两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外头来了几个挑菜的。

一个小伙计抱着面盆，想从两桌之间过去，偏偏外面的客人正起身，堵了个严实。

许应迟赶紧连凳往里挪。

叶知微端起他还没喝完的热浆，让小伙计先过。

那小伙计连声道谢。

鼻尖仍是一片白。

好容易将盆放稳，他抬袖擦了把汗，却偏偏没擦到鼻尖。

叶知微望着他，忽然笑了。

许应迟顺着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本薄册。

封面没有字，书角用布包着，里面夹着一支短笔。

她向店主要了点水，润开笔尖，低头写了起来。

许应迟正把油纸上的碎屑拢进盘里。

见她写得认真，便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叶知微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伙计。

添了两行字。

许应迟终于忍不住问：

“记什么？”

“这里的早饭。”

她指了指炉子。

“还有他。”

“那个伙计？”

“嗯。”

“他有什么好记的？”

叶知微看着他。

“你方才注意到什么了？”

“端盆挺稳。人也勤快。”

“还有呢？”

许应迟想了想。

“鼻尖都是面粉？”

叶知微笑了。

“还有。他给客人让完路，又回炉前忙去了，汗一直往衣领里流。”

她把册子转过来。

许应迟低头看。

东街的位置、肉饼出炉的时辰、细姜、脆皮，以及面盆怎样从炉边搬过窄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句：

小伙计鼻尖沾着面粉，忙了一早上，自己还不知道。

许应迟看完。

“师姐，这些你都记？”

“嗯。”

“连鼻尖的面粉也记？”

“过几年再来看，兴许店还在，他却早不在这儿做工了。”

叶知微将薄册收回。

“那时候再翻，至少能想起来，今日这家店是什么样。”

许应迟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刚到青山时，师姐就常带着这样一本小册子。

有时记下练尺的心得。

有时记路边奇怪的树。

也记过师父讲的一些话。

他从前只当她喜欢记东西。

“师姐。”

“嗯？”

“你攒这些，往后想做什么？”

叶知微把笔搁在册子上。

“写游记。”

许应迟笑道：

“那你可得写好几本。”

“为什么？”

“你什么都记，一家饼铺就两页。真出去走一趟，一本哪够。”

叶知微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写满就换一本。”

她将薄册合起。

“谁规定游记只能一本？”

许应迟端起热浆。

“师姐想去哪里？”

“很多地方。”

“比如？”

叶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门口。

那短衣汉子已经系好了三只竹筐，正催同伴装车。街上的行人从门前经过，有人去货栈，有人往码头，还有人挑着菜一路往西。

“我想把五国都走一遍。”

许应迟端碗的手停住。

“五国？”

“嗯。”

“那可远了。”

“所以才要慢慢走。”

叶知微笑着说：

“山川、城镇，哪里的人穿什么，靠什么吃饭，都想看看。还要看看别国的人怎么练尺，怎么用别的兵器。”

“那不是几年便走得完的。”

“几年走不完，就走十年。”

她说得轻松。

仿佛十年只是一段长些的路。

许应迟望着她。

“命署的差事呢？”

“该办的差事照办。”

“修炼呢？”

“路上也能练。”

“那——”

叶知微忽然放下筷子。

“师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念头不太实际？”

许应迟一愣。

“没有。”

“那你怎么总问这些？”

“我在想怎么走。”

“我还没决定先去哪里呢。”

许应迟张了张嘴。

叶知微看着他，笑了。

“我只是想去。”

这句话很轻。

却让许应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点热浆。

过了一会儿，才道：

“师姐，我不是觉得你去不了。”

“那是什么？”

“我听你说要走五国，便开始想路费、商队、住店、差事。”

他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这些事不安排明白，就没法出门似的。”

叶知微望着他。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许应迟抬头。

“还没有。”

她笑起来。

“没想明白也没关系。”

她重新拿起筷子。

“我又没叫你今日就替我画一张五国行路图。”

许应迟也笑了。

“倒是。”

叶知微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

“那你呢？”

“我？”

“以后想去哪里？”

许应迟想了想。

从前他很少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在青山时，日日想着如何解开命府旧患。

后来进了命署，忙着查案、练功、办差。

每一天都有许多事等着他做。

哪里有空想五年十年以后的路。

“我也不知道。”

他老实回答。

叶知微点头。

“那就慢慢想。”

许应迟看向门外。

短衣汉子正把最后一筐饼抬上车。

“我想看看海。”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叶知微抬眼。

“海？”

“嗯。”

“为什么？”

“在青山看河，总能看见另一岸。”

许应迟望向远处。

“可听人说，海大得看不见对岸。站在岸边，只看见水一直延到天上去。”

叶知微慢慢放下筷子。

“我也没见过。”

“那样大的水，船怎么回来？”

她一怔。

随即笑出声。

“师弟。”

“怎么？”

“你站到海边，第一件事想的还是怎么回来？”

许应迟也笑了。

“好像是。”

他想了想。

“那再看看鱼。”

“鱼？”

“海里的鱼，跟河里的总该不同。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叶知微笑得伏在桌边。

“你这人……”

许应迟看着她。

“怎么？”

“旁人说看海，想的是天地辽阔。”

她抬起头。

“你倒好。先想船怎么回来，再想鱼怎么吃。”

许应迟摊开手。

“人总得吃饭。”

“说得也对。”

叶知微擦了擦笑出来的一点眼泪。

“那真到了海边，咱们得住几日。”

许应迟一怔。

“咱们？”

叶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你不是也想去么？”

许应迟忽然笑了。

“想。”

“那住几日？”

“师姐想住几日？”

“至少住到知道早上的海和晚上的海有什么不同。”

“那得多备些住店的钱。”

叶知微瞪他。

“又来了。”

许应迟赶紧笑着摆手。

“不算，不算。”

“这还差不多。”

他想了想，忽然问：

“师姐，若以后真去看海，你那本游记里，给我留一页成不成？”

叶知微抬头。

“你要写什么？”

“写船。”

“只写船？”

“还有鱼。”

叶知微忍不住笑。

“那你自己先写。”

“写完给你看？”

“嗯。”

“写得不好呢？”

“我帮你改。”

许应迟笑道：

“那就说定了。”

叶知微低头收拾薄册，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去。

肉饼吃完，天已经亮透。

叶知微带他去了街角的纸铺。

她挑了几种纸，又向掌柜借砚试墨。

许应迟站在旁边，看她写下几个字。

白纸吸墨太快，边缘洇开一圈。

她皱眉。

换了另一种颜色稍暗、质地更紧的纸。

墨落下去，笔画仍清清楚楚。

叶知微等墨干了，伸手轻轻一擦。

没有糊。

“就这个。”

掌柜见她懂行，立即拿出一本厚册。

“姑娘，记游记用这个好。纸厚，装订也结实，能写好几年。”

叶知微掂了掂。

太重。

她又翻了两页。

最后还是放下。

“帮我裁小些。我自己缝。”

许应迟望着她。

“师姐，这么多纸，得多大一册？”

“不做一册。”

“那？”

“一路写，一路缝。”

她抬眼看他。

“写满一本，换一本。”

许应迟笑了。

“这倒是你。”

裁纸还要一会儿。

两人站到门边，看墙上挂着的行路图。

许应迟很快认出了沧州。

再往下，是几条南行水路。

“师姐你看。”

他指着其中一条。

“这图画得漂亮，可连渡口都没标。真赶路，不能用。”

叶知微凑近。

“是少了。”

她的目光沿着图上水路一路向南。

最后，停在海边大片空白上。

许应迟没有催。

两人看了一会儿。

叶知微忽然伸出手指，在那片空白上轻轻点了一下。

“总有一天。”

许应迟望着她。

“什么？”

“我要把这里也画上。”

他看着那片空白。

想起方才她说的五国。

想起海。

还有她那本一页页记下普通人、饭铺和练尺心得的小册子。

许应迟忽然觉得，远方好像也没有从前想的那么虚无缥缈。

它或许只是地图上一块还没画出来的地方。

等哪天真正走过去，便能添上一笔。

“师姐。”

“嗯？”

“到时候，别忘了留我那页。”

叶知微笑着看他。

“先把船认明白。”

“那我得去找人学。”

“去吧。”

“师姐不一起？”

叶知微把目光转回地图。

“看你学得怎么样。”

许应迟笑了。

回去的路上，叶知微把新裁好的纸递给许应迟托着。

她自己腾出手，重新扣紧铁尺带。

许应迟发现纸包里还夹着一张花笺。

上头画着几间临水小楼。

“这个也是买的？”

“掌柜送的。”

“拿来写字？”

“给小满。”

叶知微想了想。

“她可以剪下来贴船上。”

许应迟笑道：“她那只大船已经有坐板，再添几间楼，怕是得沉。”

“那就画新的。”

叶知微看他。

“你别替她什么都决定好。”

许应迟一怔。

随后笑了。

“师姐今日教我不少。”

“哦？”

“头一件，吃饼不许看经卷。”

“嗯。”

“第二件，别急着替人安排远方。”

“还有呢？”

许应迟想了想。

“第三件……”

他故意停住。

叶知微看过来。

“第三件是什么？”

“下回去看海，得带够钱。”

叶知微气得伸手便要打他。

许应迟早有准备，抱着纸包往旁边一躲。

“师姐！纸！纸还没装订呢！”

叶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他那副护纸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就会拿这个挡。”

许应迟也笑。

扣好尺带，叶知微接回新纸，许应迟提着那包肉饼，两人并肩走过长街。

回到命署时，小满正和管院妇人坐在院中剥豆。

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抬头。

“许哥哥！”

“哎。”

“肉饼呢？”

许应迟举起纸包。

“这儿。”

她跑过来，先看了看叶知微手里的另一包纸。

“还有纸？”

“师姐买的。”

叶知微取出花笺。

“给你。”

小满接过来。

眼睛一下亮了。

“房子！”

“嗯。可以贴在你船上。”

小满认真看了看。

又抬头。

“那船会不会沉？”

许应迟立即笑了。

叶知微也看向他。

他赶紧摊开手。

“我可没说。”

小满想了想。

“那我先试试。”

她拿着花笺跑回凳边。

许应迟将肉饼分好，半张给她，半张给管院妇人。

小满咬下一口。

第一口没有吃到肉。

她皱眉。

又往里咬了一大口。

这回咬到肉馅，才满意地点头。

“里面有！”

许应迟笑道：

“我看着包的，骗不了你。”

叶知微也笑了。

她抱着新买的纸，准备回屋缝册。

许应迟则想着把昨夜经卷上不明白的地方，去问师父。

两人刚走到廊下，前院便有差役匆匆赶来。

“叶姑娘！许先生！”

许应迟停住。

“怎么了？”

“裴主事请两位明早到前厅。”

差役将一封折好的通知递过来。

“有件边关的差事，要当面说。”

许应迟接过。

展开一看。

里面夹着一页南行程站。

纸尾写着三个字。

青岚关。

旁边另有一行：

边市会验。

许应迟抬头。

叶知微已经靠近半步。

两人一起望着纸上的去处。

青岚关。

那是府城以南的一处边关。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程站，又看向师姐。

“师姐。”

“嗯？”

“这下真得出门了。”

叶知微望着他。

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还没说一定派我们呢。”

“师父既叫咱们两个去，八成有份。”

“那也得明早问清楚。”

许应迟点头。

他重新看向那页南行程站。

“这图倒比纸铺那张细。”

“还差得远。”

叶知微将新买的纸夹到臂下。

“走。”

“去哪？”

“找师父。”

她回头看他。

“若真要往南走，总得先问清楚路。”

许应迟笑了。

“师姐不是说，不用急着替远方安排路线么？”

叶知微脚步一顿。

随后转身，抬起铁尺。

“许应迟。”

“在！”

“少贫嘴。”

她自己也笑了。

“梦想可以慢慢想，差事可不能走错路。”

许应迟大笑，跟了上去。

廊下的风吹动那张南行程站。

青岚关三个字，在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叶知微走在前面，青绿袍角掠过门槛。

许应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东街那家窄小的饼铺。

她坐在热气里，认真说要走遍五国。

那时他还觉得，五国太远。

可如今，一段或许要走的路，已经到了手里。

他将程站折好，追上她。

“师姐！”

“又怎么？”

“游记里，青岚关那一页……”

叶知微回头。

许应迟笑着望她。

“先给我留个位置？”

她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也笑起来。

“看你路上表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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