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刚放下饭碗,右腕便轻轻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三道青痕还在原处,颜色比白日深了些。
小满正端着空碗往灶房跑,经过他身旁,忽然停下。
“许哥哥。”
“嗯?”
“明早还放船吗?”
“放。”
“那你不许又先去练功。”
许应迟笑道:“刚才不是答应过了?”
“我怕你忘了。”
“那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
“明早我来叫你。”
“好。”
她这才满意,抱着碗跑了。
许应迟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灶房里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才收回目光。
右腕又疼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
他站起身,取了太清鉴,往师父住处走去。
裴照庭正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晚了,还要练?”
许应迟将太清鉴放到桌上。
“今日供鉴已经稳些。我想试试,能不能把旧患再解开一点。”
裴照庭把书扣在膝上。
“白日里不是才练过?”
“那股力还在。古鉴护住以后,原先松动的地方没有再收紧。”
许应迟望着镜缘,没有说巨人和三道裂锁。黑水中的那只手,七年来总蜷在锁下,如今裂口已经露出来了。他想再往前试一步。
“我不想一下冲得太多,只试松动的地方。”
裴照庭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拿过铁尺。
“去静室。我在外头守着。”
许应迟抬起头。裴照庭又叮嘱了一句。
“先把供鉴的气稳住。有不对就收手,别贪多。”
“弟子记着。”
静室的灯重新亮了。
叶知微听见动静,从廊下走过来。
“师父,师弟又要练?”
“试试旧患。”
她看向许应迟。
“白日不是才练过?”
许应迟笑了笑。
“今日只试一小会儿。”
叶知微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她走进静室,将小木架摆正,又检查了一遍窗栓。
许应迟取出太清鉴。
新缝的青色镜袋垂在腕边。
“师姐,这袋子真好用。”
“现在才知道?”
“刚才已经知道了,这会儿再夸一次。”
叶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伸手扶住镜架。
“你先坐。”
许应迟依言盘膝坐下。她把古鉴放稳,确认铜缘不会滑动,才收回手。
“哪里不对,就叫我们。”
“知道。”
“别硬撑。”
“知道。”
叶知微看着他。
“还有。”
许应迟抬头。
“怎么?”
“明早小满还等你放船。”
许应迟一怔。
随即笑了。
“记着呢。”
叶知微这才转身出去。
门轻轻合上。
许应迟听见外间两张椅子挪动的声音。师父和师姐都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双手放平。
命气从掌心送入太清鉴,镜缘水纹依次亮起。
一圈淡青光沿着铜边流转,随后缓缓覆上他的眉心。
清凉气息沉入神思。
许应迟闭上眼睛。
黑水无边。
重重铁锁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缠过巨人的肩、背、胸膛与四肢。此前断开的三道已沉在水里,腕旁新裂的三道仍牵着它的右手。
百丈巨人仍跪在水中,头颅低垂,右手半蜷,五指贴着水面。
许应迟走到那只手旁。
他抬起自己的右掌。
巨人的五指也随之舒开少许。
腕侧三道裂锁露了出来。
最外一道裂得最深,裂口里透着微光。
而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暗色,正沿锁链从黑水深处爬来。
它到了青光边缘便停住,停了片刻,又往前挤,却始终钻不过来。
许应迟看了许久。
太清鉴确实挡住了它。
他不敢让供鉴的气断开,只将剩余命气分出一缕,缓缓探向最外侧的裂口。
铁锁轻轻一震。
远处水面鼓起一道涟漪。
许应迟停住。
沈靖川扑进命府那回,自己才压动一根巨指,右臂便疼得几乎跪倒。
若硬将巨掌抬起,这三条锁只怕会一起收紧。
他俯身查看。
最外侧的锁节,正面几乎裂透,背后却仍连着薄薄一片黑铁。
只有那里。
许应迟慢慢转动手腕。
巨人的右掌也跟着翻转。
五指压向水面。
锁节一点点偏移。
背面那片未断的铁,终于露了出来。
他将命气贴着裂口送进去。
青白光一寸寸亮起。
锁链突然绷紧。
许应迟右肩一疼。
他没有继续加力。
先稳住供鉴的气。
等青光重新铺平,才将手腕向外轻轻一转。
咔。
很轻的一声。
像一粒石子落进空碗。
背面最后一片铁,裂开了。
下一瞬。
整条锁链猛地抽进黑水!
轰!
水浪从巨人腕下冲起!
许应迟刚要退开,眼前忽然亮了。
一只手。
女人的手,正死死抓着襁褓的一角。
“把孩子还给我!”
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许应迟猛地转头。
灯火晃动。
门板被人撞开,一股冷风卷进屋里。
他看见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追来。
发髻散了,袖口被扯破,脚上只剩一只布鞋。
另一只落在湿地上,被她踩出的泥水溅了一半。
她扑上前,抓住襁褓。
许应迟低头,竟看见自己被包在布里,一双小得可怜的手从襁褓中露出来。
抱着他的人没有停。
女人拼命往回扯。
“还给我!”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
“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襁褓猛地一晃。
女人的手被人掰开。
一根手指。
又一根。
最后只剩食指还勾着布边。
许应迟忽然伸出手。
“别松!”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女人也没有听见。
那根手指从襁褓边缘滑落。
许应迟猛地扑上前!
“等等!”
门板轰然合拢。
灯火消失。
女人的哭喊被关在门后。
只剩那只掉在泥里的布鞋,还在眼前晃了一下。
许应迟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黑水骤然涌回。
他跪在水里,右手仍伸在前面,指尖发抖。
好一会儿,许应迟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是谁?他抬头望向黑暗。
女人的脸看不清,抱走孩子的人也看不清。
可她抓住襁褓时的那股力气,仿佛还留在他的手上。
那会不会是自己的母亲?
她后来找过他么?
有没有找到过青山?
许伯年当年把他带回家时,究竟知道些什么?
许应迟想起伯父病中消瘦的脸。
还有那句始终没有问出口的话。
他低下头。
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点水声。
断开的锁节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孩子。
很小,赤着脚,衣衫松松挂在身上。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望向沉入黑水的锁链。
似乎还不敢往前走。
许应迟慢慢蹲下。
“你……”
孩子抬起头。
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
许应迟伸出手。
他不知道该叫这孩子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正的残魂,还是锁中留下的一段旧影。
“锁断了。”
他轻声说。
孩子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向前迈出一步。
细小的脚掌落在水上。
没有沉。
孩子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从脚尖开始,点点微光沿着小腿升起。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一根根亮了。
许应迟伸手想留住他,却停在半空。
那孩子望向方才灯火消失的方向。
随后慢慢散成细光。
最后一点光,消失在黑暗深处。
许应迟蹲在那里,过了许久才站起身。
他记住了那只布鞋。
还有女人最后抓住襁褓的手。
第一道锁断开以后,巨人的右掌明显松了一截。
被锁住的命气沿腕侧涌出。
许应迟刚将它引回自己的行气路,肩背便不由得挺直。
那股力量比他预计的充沛。
几乎将原先的气流挤到旁边。
他赶紧停下。
分出一缕送回太清鉴。
眉心清凉重新稳定。
远处,那缕暗色仍被挡在青光之外。
许应迟抬头看向第二道锁。
这一道裂得较浅,卡在腕骨侧面。
他试着将巨掌向上抬起。
铁锁立即绷紧!
才松开的命气被重新压住。
他赶紧停手。
没有再硬拉。
第一道锁,靠的是转腕。
第二道呢?
许应迟看着巨掌。
五指向下,锁节便卡在腕骨外缘。
若把掌心翻过来……
他缓缓张开右手。
将掌心转向上方。
巨掌随之翻动。
黑水从指缝间倾泻而下。
第二道锁沿着腕侧滑过半寸。
裂面露了出来。
许应迟立即送出命气。
青白光贴着铁缝亮起。
锁节微微撑开。
第一片碎铁落下。
第二片紧跟着崩开。
他没有再看远处,只牢牢盯住那道裂口,将命气一点点送入。
终于。
咔!
两截铁锁同时松开。
落在黑水上。
眼前骤然变成暗红。
地面上,刻着弯曲的红线。
几盏低灯摆在远处,灯火很暗。
许应迟被人抱着,正往里走。
他看见许多孩子。
一个挨着一个,坐在红线之间。有的抱着膝盖,有的靠在别人肩上打瞌睡。
最小的那个还在哭,旁边一个大些的孩子正替他擦脸。
抱着许应迟的人走得很快。
脚步越过一道红线。
忽然,一个小女孩站了起来。
“等等!”
她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辫子扎得歪歪扭扭。
她想跟过来。
身后的人立即按住她的肩。
“坐回去!”
女孩踉跄了一下,干饼掉在地上,碎屑散在红线旁。
她急忙弯腰去捡。
“别踩乱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女孩吓得不敢动。
抱着许应迟的人抬高脚,跨过那道红线。
许应迟拼命扭头。
他想看清那些孩子。
想看清那张按住女孩肩膀的脸。
可抱着他的人越走越快。
低灯一盏接着一盏退到身后。
他忽然看见那个女孩抬起头。
她没有再去捡饼。
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许应迟拼命去听。
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灯火骤然熄灭。
黑水重新铺开。
那女孩就站在断锁旁。
仍扎着乱辫。
肩头有一块浅浅的补丁。
只是手里已经没有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翻过来,又翻回去,仿佛还在寻找方才掉落的东西。
许应迟慢慢走过去。
“你叫什么?”
女孩抬起头。
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么?”
她望着他。
许应迟停住。
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得懂,也不知道眼前这道身影究竟保存着多少过去。
他想起那块掉在红线旁的干饼。
“那块饼……”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女孩的辫梢亮了起来。
微光沿着肩膀散开。
那块补丁也一点点变淡。
她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
片刻后,慢慢松开五指。
整个人化成一片细碎的光。
许应迟伸出的手停在原处。最后一点光落到水面,消失了。
他望着那片黑水。
方才阵里的孩子,不止这一个。
还有许多。
他们为什么在那里?
那些红线是什么阵?
是谁把他们带去的?
许应迟慢慢攥紧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看第三道锁。
先将那几盏低灯、红线的位置,还有女孩肩上的补丁,一样样记住。
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抬起头。
最后一道锁,比前两道绷得更紧。
原先分在三条锁上的拉力,如今几乎都压在它身上。巨人的右腕已经抬高,掌下却仍被长链拖住。
暗色外力沿着黑水深处的锁链不断涌来。
在太清鉴的护光外,积成一层薄薄的黑膜。
许应迟盯着最后一道裂口。
这一处最浅。
背后的铁也最厚。
他试着转腕。
没有动。
再翻掌。
铁锁反而勒得更紧。
许应迟停下,先稳住供鉴,然后缓缓握拳。
巨人的五指一根接一根收拢。
黑水从指缝间涌出。
第三道锁被牵得笔直。
远处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动声。
许应迟沿裂口送入命气。
第一下。
只有几粒铁屑落下。
第二下。
青白光终于从缝隙里透出。
整只锁节向外弯曲。
许应迟右臂顿时传来一股剧痛。
他咬紧牙关。
再添一分力。
铁锁突然震响!
巨人的肩膀缓缓抬起。
高处,那张与许应迟一模一样的脸终于从垂落的长发后露出。
眉骨紧锁。
下颌绷紧。
右腕上的长链被拉得笔直。
许应迟猛地抬手!
轰!
锁节中间裂开一道深缝!
还没断。
他刚想再加力,眉心突然一凉。
太清鉴的护光薄了。
外头那股暗色,正在从裂缝边缘挤进来。
许应迟心头一紧。
若继续冲锁,供鉴的气便可能不够。
可若现在停下,第三道锁还会被那股外力压住。
他看着巨人。
右腕已经抬高。
第三道锁绷在掌下。
只差最后一截。
许应迟深吸一口气。
将原本送往巨掌的命气收回一部分。
先稳住太清鉴。
青光重新铺开。
暗色被挡在外面。
他没有再试着硬拉。
而是看向方才被牵动的巨掌。
握拳时,五指向内收拢。
那道锁正好被牵得最紧。
若沿着这股收紧的力量,再将掌心稍稍向内转……
许应迟慢慢转腕。
巨人的右拳跟着向内偏去。
锁节被扭到裂面朝外的位置。
许应迟抓住这一瞬!
他把余下的命气送进裂口!
咔嚓!
最后一片黑铁崩开!
长链骤然弹起!
轰隆!
断端甩向高处,撞得其余铁锁同时震响。
巨人的右拳猛地抬起!
黑水被掀开一大片。
腕上失了束缚,整条右臂终于向前撑出。
五指张开。
掌根重重落进水底。
巨人的肩背随之升高!
缠在喉间、胸前和脊背的铁锁一齐绷直。
终于,又将它拉住。
巨人仍跪在那里,却已经不必将右手蜷在身下。
许应迟望着那只重新能够伸展的巨掌,胸口剧烈起伏。
三道裂锁。
全断了。
就在这时。
第三段记忆扑面而来。
冷。
先是石头的冷。
有人把他放在地上。
后背贴着石面,寒意沿着襁褓往里钻。
许应迟想翻身。
动不了。
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背。
他只能望着头顶。
那里有一块白布。
很大。
从高台边缘一直垂下来。
布后有人影晃动。
灯火被衣摆挡住,只剩一片暗黄。
高处响起一声孩子的哭声。
许应迟拼命望过去。布角被风掀起,光里晃过一截袖子,还没看清,便又落下。
近处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让他们替他受着。”
许应迟浑身一震。
替他?
替谁?
是高处哭着的那个孩子?
他拼命抬头。
白布又被风掀起一点。
只差一点。
就能看见台上的脸。
许应迟猛地挣扎起来。
“让我看看!”
按在背上的那只手忽然加重。
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喘不过气。
白布落下。
高台消失。
“不要!”
许应迟猛地向前扑去。
黑水被他撞起一片浪花。
他伸出手。
却只抓到几粒微光。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断锁旁。
那孩子仰着头,眼里仍映着高处的白布。
许应迟蹲下。
“你看见台上的人没有?”
男孩不说话。
“你知道他们想让你受什么?”
男孩只是望着他。
许应迟还想问。
那孩子的身影却已经开始变淡。
先是双脚。
再是衣摆。
最后,只剩那张苍白的小脸。
许应迟伸手扶他。
掌心里没有重量。
男孩慢慢抬起头,似乎终于看见了站在面前的许应迟。
两人对望片刻。
许应迟轻声道:
“走吧。”
男孩的肩膀松了下来。
细光从胸前散开。
转眼间,身影消失在黑水之上。
许应迟仍蹲在那里。
手还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站起来。
三个孩子。
三段记忆。
女人追着被抱走的婴儿。
暗红阵纹里坐着许多孩子。
白布高台上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哭声。
以及那句:
“让他们替他受着。”
许应迟望向黑水深处。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年来一直想问的,是为什么命府会被锁住。
可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锁里的身影,究竟只是过去的旧影,还是他们留下的某种东西?
他们与自己一起被带进那座阵,承受了什么?
而台上的孩子,又是谁?
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
三道锁断了。
手能动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外间,叶知微忽然站起身。
静室门缝里,一道青白光骤然亮起!
光沿地面向外漫开,越过两人的脚边,映亮了廊柱。
“师父!”
她刚要推门,裴照庭已经起身。
铁尺上浮出一层薄光,将外溢的命气拦在门内。
叶知微看向他。
“师弟怎么了?”
裴照庭眉头紧锁。
“命气涨得太快。”
“要不要进去?”
裴照庭没有立即回答。
他两指按住门框,感应片刻。
“供鉴还稳着。”
叶知微盯着窗纸。
光一阵强,一阵弱。
仿佛里面有人正在与什么东西角力。
“可他——”
“先别惊动他。”
叶知微没有动。
片刻后,光终于不再往外涨。
只是仍明亮得惊人。
裴照庭慢慢松开按着门框的手。
“他收住了。”
叶知微这才退回半步。
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命府黑水中,许应迟正竭力收束右臂涌出的命气。
三道锁断开后,原先被压住的力量一股接一股涌出。
从腕侧,到手肘。
再到肩背。
那股气太多了。
多得几乎要将他原本熟悉的行气路线冲散。
他赶紧分出一缕送入太清鉴。
另一部分,沿自己七年来练熟的路线缓缓引动。
起初还乱。
走到胸前便散。
再走一次。
肩头又沉。
许应迟咬紧牙关。
不再追求快。
只管一处接一处地理顺。
终于,胸肩间的气息慢了下来。
原本忽远忽近的沈靖川记忆,也随着神思渐渐清晰。
军营。
冻土。
年轻的沈靖川赤着上身,双脚踩在结霜的地上。
教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腰沉下去!”
木棍敲在沈靖川腰侧。
“烘炉功练到这里,气怎么还浮在胸口?”
年轻的沈靖川咬紧牙关,重新收势。
气劲从胸腹往下沉。
过腰。
沿背。
再送往四肢。
许应迟忽然一怔。
这条路,他练过。
练了七年。
其中两处总有滞涩。
有时明明全身热力已足,收势时却会在腰侧憋住半口气。
可沈靖川的记忆里,那口气不是硬压下去的。
而是顺着转腰的动作,先放开胸前,再沉入腹内。
许应迟下意识跟着运转。
原先滞涩的地方,竟顺畅了一线。
他停住。
没有继续追那段记忆。
先将这处转折记下来。
随后,另一幅画面浮现。
沈靖川已蓄起短须,握戟立在沙场。
周身气血泛红。
一次收势后,红光缓缓敛回皮肉。
肩背筋肉绷起,骨节接连发出低鸣。
沉重的长戟在他掌中转开。
再次落地时,冻土裂出一道深痕。
许应迟下意识想跟着抬臂。静室里,本人的肩头随之发酸,那股力却提不起来。
军营渐渐远去。他仍站在命府的黑水边,心念凝成的身影停住了动作。
许应迟松下心神,现实中绷紧的肩背才慢慢放松。他将方才行气的转折记下,没有再追那一式重戟。
许应迟缓缓吐气。
第三次运转。
第四次。
古鉴回送的清气渐渐融入其中,先前被冲得散乱的命气,终于渐渐归拢。
两股气各有去处。
供鉴的一缕稳定送入镜心,自身行气的一股沿腕肩、胸腹缓缓流转。
许应迟站在黑水上,感觉神思比先前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百丈巨人。
右手已经能张开,也能握紧,甚至可以抬至胸前。
三处新断口留在腕侧,连同此前断去的三道,已经解开六道锁。余下九十三道仍紧紧缠着巨人的身体。
许应迟看向横过胸前的一道完整铁锁。
心中忽然一动。
既然右手能动了……
他伸出手。
巨掌随之抬起。
五指攥住胸前锁节。
许应迟沉住气,向外一拉!
轰!
整条铁链骤然绷直!
远处水面接连响起沉重的震动。
锁节却纹丝未裂。
许应迟又加了一分力。
下一刻,异变骤生!
胸前铁锁猛地向下一沉!
缠在喉间、肩背上的长链同时收紧!
黑水从巨人膝下轰然升起,浪头一层层撞上胸膛。
许应迟眉心猛地一疼!
那股暗色外力,竟沿着更多锁链一起压了过来!
太清鉴的青光骤然向内凹陷。
许应迟心头一惊。
他赶紧分气供鉴。
可供鉴的气一多,握锁的力量便弱了。
若继续拉,青光可能撑不住。
许应迟望着那道完整的锁。
只要再用力……
念头刚起,右肩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想起师父的话。
有不对就收手,别贪多。
许应迟咬牙。
松手!
巨掌骤然张开。
铁锁弹回原位!
轰!
黑水冲高一截,又缓缓退去。
暗色外力撞上青光,连续逼近几次,终于被挡在外面。
许应迟跪在水中,大口喘气。胸前那道锁没有裂开,连一道新痕也没有。
他望着它。
过了一会儿,忽然苦笑。
“还真是贪心。”
他伸手按住额头。
等眉心的刺痛退去,才缓缓站起。
巨人的右掌重新落到黑水上。
五指舒开,稳稳撑住。
许应迟没有再碰其余的锁。
他将命气送回原来的路线,一处一处收稳,直到黑水重新平静,才收回神思。
许应迟睁开眼时,后背已经湿透。
太清鉴仍在木架上,镜心的水纹一圈圈向外散开。他依着师父教的法门,将一小缕命气留在鉴中,慢慢收回余下的气息。
他试着握了一下右拳,又及时松开,没去挤那处尚未长好的擦口。
门开了。
裴照庭走进来,先看古鉴,再看他。
“旧患松了?”
“松了。”许应迟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比我想的还多。”
他也交代了方才贪多的那一下,只说想再冲开一处阻碍,反被旧患牵住,察觉古鉴护持吃力便退了回来。
裴照庭让他坐下,搭住肩验过气息,见已经平复,才松开手。
“能退就好。今晚别再冲了。”
许应迟应下。那只掉在泥里的布鞋、女孩空空的手心,还在眼前。他将白布掀起时露出的那一截袖子又想了一遍,仍想不起更多,便先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歇过片刻,腹内渐渐生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这些日子住店、行船,得空他便练烘炉功,炉息早比初到府里时稳了许多。方才军营里那两处行气转折,此刻记得清清楚楚。
许应迟顺着自己的法门缓缓走过去。胸前原先憋住的力松下来,热意沉过腰侧,那处往常总要停顿的地方,竟一通而过。
热力沿腰背铺向四肢。筋肉逐渐绷实,足底踩住地面,力量能一直送到指端;收回时也顺畅,四肢没有先前那阵空软。
裴照庭按住他的手臂。
“收一回,再送出来。”
许应迟连做两回。热力随心而起,又稳稳退回腹内。汗从额角滚下,衣背蒸起薄薄的白汽。
裴照庭终于笑了。
“开炉圆满了。这段日子,功夫没白下。”
许应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七年里练过那么多回,总在腰侧接不上的那口气,如今终于顺畅地沉了下去。
他又收了一回炉息,这才笑着抬起头。
叶知微已经走近,看了看他袖口透出的白汽。
“命气才涨,又把炉功练满了?”
许应迟点头,肚子却在这时响了一声。
“晚饭吃早了。”
她忍不住笑了。
“先把汗擦了。厨房应该还留着汤。”
掌上的旧伤仍在,许应迟没再去试力。他已经想好,明日拿起那根轻木杆,先把记住的那一挑练顺。
叶知微从架上拿过干巾递来。许应迟伸手去接,指尖还带着一点未敛尽的青白光。
两人碰到的那一下,她忽然停了半拍。
干巾从手里滑落。
许应迟连忙接住。
叶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
“你刚才做了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84章 旧时的记忆》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