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推开房门时,小满正背对着他蹲在廊下。
听见开门声,她两手往身后一藏。
“不许看!”
许应迟停住。
“我还什么都没看见。”
“你已经看见一点了。”
“看见什么?”
“船!”
小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把嘴抿住。
许应迟笑起来。
“哦,原来是船。”
“你不许过来。”
“好。”
他转身去洗脸。
昨夜下过雨,檐角还在滴水。院中石砖湿漉漉的,墙根积着几小洼清水。
许应迟右掌还裹着药布,只能用左手拧帕子。刚低头擦完脸,便听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
“许哥哥,现在可以看一眼了。”
许应迟回头。
小满已经站起来,双手捧着一只纸船。
船头折得很高,船尾却有点塌,底下还露着几行旧字。
“我自己折的。”
许应迟走过去。
“不错啊。”
“你还没看仔细!”
他只得低下头,把船前后打量一遍。
“船头挺高。”
“嗯!”
“船尾……”
小满立即把船往怀里收。
“船尾也好!”
“我又没说不好。”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重新捧出来。
“能下水吗?”
“能。”
“你确定?”
许应迟看看船,又看看她。
“先吃饭。吃完试试。”
小满顿时高兴起来,捧着船跑去饭桌。
早饭有粥、小菜,还有一碟蒸枣。小满先挑了颗大的,咬一口,脸便皱了。
许应迟把碟子推过去:“不甜就放这里。”
她放下半颗枣,又挑了一颗。这回眉眼舒展开,咬了两口,却停住了。许应迟正喝粥,一只小手伸过来,将剩下半颗放到他碗边。
“这个甜。”
“给我的?”
“比刚才那个好吃。”
许应迟笑着接过。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知微走进院子。
她穿了件青绿窄袖袍,乌木簪将长发挽在脑后。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右手还拿着一截断线。
“师弟。”
许应迟抬头。
“师姐,吃过没有?”
“吃过了。”
叶知微把布袋放到他面前。
“陪我去东街买点线。”
许应迟拿起袋子。
软衬还好,袋口的针脚却稀稀拉拉,拎起来便露出几道缝。
“这装什么?”
“太清鉴。”
许应迟愣了一下。
“我那面?”
“不然呢?”
“师姐,你打算把乙等重宝装这里头?”
叶知微看着他。
“所以才要买线重新缝。”
许应迟扯了扯袋口。
“我看不止买线,还得买针。”
叶知微伸出手。
“你来缝?”
许应迟立即放下布袋,端起粥碗。
“我负责买。”
小满噗地笑了。
叶知微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就快吃。”
许应迟把最后几口粥喝完,起身去取钱袋。
小满却忽然叫住他。
“许哥哥。”
“怎么?”
“你又要出去?”
许应迟回头。
小满站在凳子旁,怀里还抱着那只船。
“买完就回来。”
“要很久吗?”
“不会太久。”
她低头摸了摸船尾。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那你能不能先陪我放一回?”
许应迟看了看天色。
“现在?”
“嗯。”
“可我要陪师姐买线。”
小满没再说话。
只是把船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许应迟正想说回来再玩,看见她把歪了的船尾往怀里掩了掩,话便停在嘴边。
许应迟低头看着小满。
“船在哪里放?”
小满猛地抬头。
“墙根那个木盆!”
“走。”
她欢呼一声,抱着纸船跑了出去。
叶知微站在门边,看着许应迟重新放下钱袋。
“不是急着买线么?”
“买线不急这一会儿。”
“方才还说要陪我买线呢。”
许应迟笑道:“师姐,你就当我没说。”
叶知微看了眼小满,终于也将布袋挂到椅背上。
“行。先看你怎么放船。”
木盆摆在廊下。
许应迟借来半桶水,倒进去时特意留了一点空,免得水满了溅出来。
小满蹲在盆边,双手捧着纸船。
“我放了啊。”
“放吧。”
她把船轻轻放到水面。
船头先浮起来。
船尾晃了晃。
稳住了。
小满眼睛一亮。
“浮起来了!”
“看见了。”
纸船慢慢漂了半尺。
然后碰到盆壁。
不动了。
小满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走?”
“水不动。”
“那怎么办?”
许应迟卷起左袖。
“我给它推一把。”
他伸手拨水。
纸船立刻动了。
小满高兴得拍手。
“走了!走了!”
许应迟又拨了一下。
这次用力稍大。
一股水从船尾翻进去。
船头猛地翘高!
小满脸色骤变。
“停!停!”
许应迟赶紧收手。
可水已经灌进船舱。
纸船向一边歪去,船尾慢慢沉了下去。
小满急得伸手去捞。
“我的船!”
许应迟抢先用左手托住船底,将它放进旁边的空碟里。
小满趴在碟边。
看见船尾湿得发软,小嘴慢慢瘪了。
她抬头看许应迟。
“你把它弄坏了。”
许应迟看着那只歪船。
“……好像是。”
“我折了好久。”
“我知道。”
“你刚才明明轻一点就好了。”
“是我的错。”
小满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应迟伸手想帮她捏船尾。
她立即拍开他的手。
“你别动!”
许应迟只得收手。
叶知微一直坐在门槛上看,这时终于笑出了声。
许应迟回头。
“师姐。”
“嗯?”
“你就看着?”
“谁让你那么使劲。”
“我又没想到会灌水。”
叶知微挑眉。
“你前日可是连铜槽上的销都能射中的人。”
许应迟一愣。
她看着那只纸船,慢悠悠补了一句:
“一只小船倒让你弄沉了。”
小满听见,立即点头。
“就是!”
许应迟被两人看着,只得认输。
“好,好。是我不对。”
叶知微将干帕递给小满。
“来,先把水吸出来。”
小满接过去,一点一点沾干船舱里的水。
折皱湿得发软,船尾塌了一角。
她试着捏回去。
第一次没成。
第二次又歪了。
小满抿紧嘴,第三次慢慢将那片纸折起来。
总算立住了。
她长长松了口气。
许应迟看着她。
“还放不放?”
“放。”
“那我……”
“你不能再用手!”
许应迟乖乖把手背到身后。
“那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
忽然跑到墙边,捡来一截细竹片。
她递给许应迟。
“用这个。”
“怎么用?”
“轻一点。”
许应迟接过竹片。
“多轻?”
小满伸出两根手指,比了很小一段。
“就这么轻。”
许应迟照着做。
竹片只碰了一下水面。
一道细细的水纹缓缓荡开。
纸船动了。
不快。
慢慢绕过半个木盆。
船尾没有再进水。
最后,它稳稳漂到叶知微面前。
小满眼睛亮得惊人。
“师姐!到了!”
叶知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船头。
“我再送回来?”
“好!”
叶知微轻轻一推。
纸船顺着水纹,缓缓朝小满漂去。
小满伸长胳膊,把船接住。
她举到许应迟面前。
“你看!”
许应迟笑了。
“看见了。”
“这样就行!”
“学会了。”
小满郑重地点头。
“你以后就这么拨。”
许应迟看着她。
“那明天还能让我放一次?”
“能。”
“还用竹片?”
“嗯。”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明天我要折一只大的。”
许应迟笑道:“大船是不是得多用点水?”
“不行!”
小满立即把船抱紧。
“还是一点点!”
叶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得肩头直抖。
东街比平日热闹。
卖针线的铺子门口挂着几排彩线,风吹过,丝线轻轻摇晃。
叶知微将那只旧布袋铺在柜上,挑了两种线。
一种青,一种浅灰。
许应迟问:“两种?”
“灰的补里衬。”
“里面又看不见。”
叶知微抬眼:“看不见就不用缝好?”
许应迟不说话了,她才满意地把线交给掌柜。
从铺子出来,她又买了几张干净纸。
“给小满的?”
“嗯。她不是说明天要折大船?”
许应迟看向她。
“师姐倒记得清楚。”
叶知微没有看他。
“她方才说得那么认真。”
“我也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买?”
许应迟顿时被问住。
叶知微笑起来。
“下回记着。”
两人经过东街饼摊。
锅里的葱盐饼刚翻过面,热油滋滋响,香味一路飘到街角。
许应迟脚步慢下来。
叶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着取出钱袋:“早饭都吃了多少了,还看?”
“吃饱了,也能再吃一点。”
“走,买两张。”
午饭前,许应迟照师父昨日的嘱咐,在静室练了一回供鉴。裴照庭在外守着,等他把气息收稳,便叫他先去歇息。
午后,命署练武场的沙地已经晒干。
叶知微先把买来的新纸交给小满。许应迟把护掌重新缠好,才拿着硬木尺来到场边。
叶知微正在练箭。
两架草靶分立在北侧。
她一箭射出。
正中左靶。
紧接着转身,第二箭出弦。
又中。
只是第二支箭扎得更深。
箭尾几乎贴上靶面。
叶知微盯着靶子,眉头微微皱起。
她重新取箭。
再射。
第一箭正中。
第二箭又深了一截。
“啧。”
许应迟刚走近,便听见这一声。
“师姐,怎么了?”
“你来看看。”
叶知微将弓递到一旁。
“我连射转靶,总是第二箭送气过重。”
许应迟看了看靶上的箭。
“我站旁边看一回。”
叶知微重新搭箭。
第一箭。
命气贯入,箭锋一闪,稳稳扎入左靶。
她转肩。
第二箭几乎紧接着射出。
咚!
箭杆深深没进右靶。
许应迟看清了。
“师姐。”
“嗯?”
“你转过去以后,肩上又补了一次力。”
叶知微回头。
“有么?”
“有。”
“我明明已经收住了。”
许应迟抬起手,比了比她方才转肩的动作。
“弓已经对准了,你怕慢,肩上又往前送了一下。”
叶知微低头想了想。
重新搭箭。
这次她刻意收住肩上的力。
第一箭中了。
第二箭也中了。
只是中间慢了半息。
叶知微放下弓。
“不够快。”
许应迟笑道:“先稳住,再求快。”
“我知道。”
她又射。
第二箭再次扎得比第一箭深。
许应迟没说话。
叶知微也没说话。
她望着那两支箭,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在笑?”
许应迟赶紧收起嘴角。
“没有。”
“我看见了。”
“师姐,你是受命境。”
“那又怎样?”
“你向来教我,如今总算轮到我教你一次。”
叶知微眯起眼睛。
“很得意?”
“有一点。”
叶知微看了看他还裹着布的右手,没有把弓递过去。
“那你就站在旁边,把我的毛病都看清楚。”
“我可真说?”
“说。”
许应迟笑着站到她侧后,重新看她转肩。
叶知微重新取弓。
“行了,我再来。”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赶第二箭。
只让脚下转步与肩腕同起。
第一箭。
第二箭。
两声弦响相隔极短。
两支箭分别扎入靶心。
入木深浅,终于差不多。
叶知微望了望。
回头朝许应迟扬起下巴。
“如何?”
许应迟点头。
“好了。”
“就一句好了?”
“那师姐想听什么?”
叶知微想了想。
“比如,教得不错。”
许应迟忍笑拱手。
“师姐天资过人,弟子教得甚是轻松。”
叶知微终于笑出声来。
“少来!”
她收弓,转身走向兵器架。
“拿尺。”
许应迟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硬木尺。
“师姐?”
“箭你教我了。”
叶知微取下铁尺。
“现在轮到我。”
许应迟笑容慢慢收住。
“我就知道。”
“知道还不快来?”
他走进东侧沙地。
叶知微站在三步外。
她拇指推过尺柄。
半身长的铁尺忽然发出一声轻鸣。
一道金线沿尺脊亮起。
从柄前短叉,一路贯到尺尖。
黑沉沉的铁面逐渐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色。
她轻轻振腕。
气劲掠过沙地。
几片落叶被卷起,在空中翻了半圈。
许应迟眼睛一亮。
“师姐,这个能教?”
“受命境的金行变化。”
叶知微看着他。
“你先把尺法练稳,往后再学五行变化。”
许应迟有些失望。
“不能先试试?”
“你想试?”
“想。”
叶知微将尺锋转过来。
“来。”
许应迟立即提尺。
叶知微却先抬手。
“慢拆。你掌伤还没好,接不住就退。”
她让他松了松握尺的手,避开掌上结痂的地方,自己也将金光收回尺身,只留薄薄一层。
“明白。”
许应迟深吸一口气。
命气贯入硬木尺。
青白光沿尺身渐渐亮起。
他以燕回三叠进身。
第一步。
尺尖直点叶知微胸前。
待她抬尺来挡,他立即转腕,将力压向短叉外侧。
叶知微脚下未动。
铁尺竖起。
“如封似闭。”
金光随尺向两侧展开。
一面窄窄的光幕遮在她身前。
木尺撞上去!
铛!
青白光瞬间震散一线。
许应迟想从旁绕过。
叶知微只转了半寸手腕。
金光随尺偏移,又将他的尺尖挡在外面。
他刚要换脚。
叶知微忽然收尺。
柄前短叉掠过木尺,将它向下一带。
许应迟手腕一沉。
下一瞬,铁尺从下方猛然翻起!
“翻天尺!”
金芒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许应迟急忙横尺下压。
可两尺刚一相接,他便知道不对。
叶知微不是要与他硬碰。
那股力沿尺背向上挑来,顺着他伸直的手臂,直接掀向胸前。
木尺被挑起。
许应迟连退两步。
后脚陷进沙里,身子一晃。
铁尺已经停在他衣襟前。
金光映得领口一片明亮。
叶知微看着他。
“脚站死了。”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
忽然笑道:“师姐,这一下比方才那箭准。”
叶知微也笑。
“还敢贫嘴?”
她收尺后退。
“再来。”
许应迟抬手。
“等会儿。”
“怎么?”
“让我想想。”
他望着方才落脚的两道沙印。
第一步进得太深。
第二步又想抢攻。
等师姐挑尺,他后脚已经没有余地。
叶知微走到旁边。
用尺尾在沙地划了两条线。
“后脚收半步。”
许应迟照做。
“肩别跟着尺跑。”
他慢慢转腰。
“对。尺压来时,别直着胳膊顶。”
叶知微站到他身侧。
用铁尺轻轻压住木尺。
“贴着尺背,借逆流还势,从旁边卸。”
许应迟依言转腕。
青白光沿尺背缓缓流动。
这一回,手腕终于留出了余地。
叶知微收尺。
“记住了?”
“记住了。”
“那我来了。”
金芒再次从下方翻起!
许应迟没有再硬压。
木尺斜递。
青白光贴上铁尺侧面。
后脚顺势撤开半步。
肩腰一转。
铁尺贴着他身侧掠过,带起的风卷着几片落叶,直飞墙根。
他脚下稳住了。
许应迟心头一喜。
机会!
木尺立即回转,直点叶知微右臂。
叶知微眉梢微扬。
短叉忽然翻过。
咔!
木尺被扣住。
她旋腕扣住木尺,力到即收,没有再往下绞。
许应迟的尺顿时动不了。
“缠龙手。”
叶知微笑着看他。
“前面接得不错。”
她顿了顿。
“后面太急。”
许应迟低头看着被锁住的木尺。
过了一会儿,抬头。
“师姐。”
“嗯?”
“这句话我方才是不是说过?”
叶知微笑容更盛。
“说过。”
“你记仇啊?”
“刚才谁说教得轻松?”
许应迟忍不住笑出声。
叶知微松开短叉。
“再来。”
练到第三回,许应迟总算能卸开翻天尺,又不至于立刻被缠龙手锁住。
但只要叶知微变换方向,他仍会慢半拍。
几回下来,右掌的旧伤被布捂得发热。
她先停了手。
“今天到这儿。”
许应迟还有些不甘心。
“再来一回?”
“你手不疼?”
“不怎么疼。”
叶知微看着他。
许应迟只得改口。
“有一点。”
“那就收尺。”
他叹了口气。
“好吧。”
叶知微却没有立即走。
她退到空场中央,将铁尺重新举起。
“再让你看一式。”
许应迟抬头。
金行命气沿尺锋铺开。
叶知微一尺前递。
一道金芒随尺尖递出。
紧接着,她转身翻腕。
前端光芒骤然收回,尺尾已从另一侧打出!
第二道金弧紧随而起,短芒始终依着尺尾。
尺端掀起落叶,尺尾便将它们扫向墙边。
许应迟目光跟着第一道光转去,待看见第二道时,叶知微已经收尺站定。
“这叫两仪分光。”
她看着他。
“以后能学。”
许应迟想了想。
“先躲前面,再防后面?”
“不对。”
叶知微走近。
“你方才一直盯着金光。”
“这招不就是金光么?”
“人呢?”
许应迟一怔。
“我转身的时候,脚去了哪里?腰往哪边拧?这些你看见没有?”
许应迟回想片刻。
摇头。
叶知微将铁尺夹回臂下。
“所以啊。”
她笑了笑。
“看人,别只盯着亮的地方。”
许应迟低头转了转木尺。
想起师姐转身时那半步。
又想起自己先前几次被短叉锁住的动作。
他抬起头。
“明天还教么?”
“看你今天练得熟不熟。”
“那我今晚再练几遍。”
“不许。”
“为什么?”
“掌伤没好。”
许应迟只得闭嘴。
叶知微望着他不甘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走。”
“去哪?”
“东街。”
“还买线?”
“线已经买了。”
“那买什么?”
叶知微看着他。
“你上午不是说葱盐饼好吃么?”
许应迟立刻来了精神。
“还去?”
“嗯。”
“师姐请?”
叶知微转身便走。
“刚才谁说教得轻松?”
许应迟赶紧跟上。
“我请,我请!”
侧门外,一个差役叫住许应迟。
“许先生!”
他递来一包干鱼。
“渡上那个货主送来的。他今早来府里送货,听说您回来了,特意留下的。”
许应迟接过。
“替我谢谢他。”
“他还捎了话。顾城隍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正同县里商量疏水。”
许应迟笑起来。
“顾老这回怕是闲不下来了。”
差役也笑。
“那货主说,下回您坐他的船,给您留个好座。”
“好。等他再来,叫我一声。”
许应迟把鱼送到灶房,托人晚上煮一锅汤。
等他回来,叶知微还站在侧门边。
夕阳照着她的青绿袍角。
她一只手抱着铁尺,另一只手正拨弄新买的线。
许应迟走过去。
“师姐,走吧。”
她抬头。
“今日你请。”
“请。”
“买张大的。”
“买两张都行。”
“这么大方?”
许应迟想了想。
“毕竟今日师姐教了我这么多。”
叶知微轻轻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饼摊前的铁锅正冒着热气。
葱盐饼翻过一面,金黄的脆边被油煎得滋滋作响。
叶知微挑了一张边缘焦脆的。
许应迟付过钱。
两人站到街边,等饼稍凉些。
叶知微掰下一半,刚碰到脆边,便被烫得换了两次手。
许应迟看见了,笑道:“方才拿铁尺那样稳,这会儿怎么了?”
“这饼烫。”
叶知微作势要把他那半张拿走,许应迟赶紧认错。
他回头向摊主多要一张油纸。
将饼托好,才递回给她。
叶知微接过,吹了几口气。
这回终于咬下一块脆边。
许应迟看着她。
“好吃么?”
“好吃。”
“那再买一张?”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
忽然掰下一块饼,递到他嘴边。
“先把这块吃了。”
许应迟一怔。
她也怔了一下。
两人目光相对。
街边忽然有人挑担经过,叫卖声从旁边响起。
叶知微将手往前送了送。
“接着啊。”
许应迟低头咬住。
脆边咔嚓一声。
叶知微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吹饼。
许应迟嚼了两下。
“师姐。”
“嗯?”
“这块真挺好吃。”
“那你自己再去买。”
“我觉得还是你这张好吃。”
叶知微侧头看他。
“许应迟。”
“在。”
“再贫嘴,下回不带你来了。”
许应迟笑着应下。
“好。”
两人靠在街边,慢慢把饼吃完。
夕阳从屋脊间斜斜照下来,挑担的商贩从面前走过,街上行人渐渐稀了。
许应迟望着对面的饼摊。
“下回还来?”
叶知微将油纸折好。
“下回来早些。这家早上还有肉馅的。”
“明早?”
她看了他一眼。
“后日。明日先把今日的尺法练熟。”
“那后日我来叫你。”
叶知微轻轻点头。
“嗯。”
两人回到客院时,小满已经折好了第二只船。
比早晨那只大了整整一圈。
船舱里还横着一块小坐板。
她举着新船迎到门口。
“许哥哥!”
“哎。”
“看!”
许应迟用左手接过来,前后打量。
“这回真大。”
“能坐人!”
许应迟看了看那块小纸板。
“坐谁?”
“石头。”
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圆石子,郑重地放上坐板。
船身向下一沉。
许应迟立即用左手扶住。
小满连忙喊:
“别动!还没下水!”
他赶紧松手。
小满将石子收回去。
“明天再试。”
“好。”
小满将石子收进兜里,又把竹片放到船边。
“明天还用这个。”
许应迟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叶知微。
“记住了。我今天输得够多了。”
小满高兴地抬起头:“那就是我赢了!”
“对,你赢了。”
她得意地抱着新船跑去窗边。
把它放在早晨那只已经晾干的小船旁。
大船船头高高翘着,小船尾巴皱了一角,依旧被她小心扶正。
叶知微在廊下缝镜袋。
新买的青线穿过软衬,一针接着一针,针脚比早晨密了许多。
许应迟坐在旁边穿扣绳。
他看了半天。
“师姐,这回够结实了?”
叶知微头也不抬。
“自己试。”
“我怕试坏。”
“那就别试。”
许应迟笑着将扣绳递过去。
叶知微收了最后一针,打好结,将袋子放到他左手掌心。
“来。”
许应迟小心把太清鉴放进软衬,袋底微微一沉。他拎住绳结掂了掂,袋口纹丝不动,这才朝她点头。
“这回放心了。”
叶知微剪断线头:“往后就用这个,袋口扎紧些。”
许应迟将镜袋收好。
“师姐。”
“嗯?”
“你这几日,光给我收拾东西了。”
叶知微抬头。
“嫌我管得多?”
“没有。”
许应迟看着她。
“就是觉得,你自己也该歇歇。”
叶知微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将剩下的线束好。
“一点擦伤,没碍着。”
“右臂上还红着呢。”
“这会儿不疼。”
许应迟想了想。
“那明日练完尺,我陪你练箭。”
叶知微抬眼。
“谁教谁?”
“师姐若愿意,弟子还教。”
叶知微忍不住笑。
“行。”
她将剩下那团浅青线递给小满。
“拿去,明日折船若要绑东西,可以用。”
小满欢喜地接过。
正要说话,灶房有人端着托盘走进院子。
“许先生,鱼汤好了!”
汤盛在一只大陶盆里。
乳白汤面浮着细细的葱花,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许应迟摆好碗筷。
小满洗过手,爬上凳子。
第一眼先看鱼汤。
第二眼却望向窗台。
“明早吃完饭就放船。”
许应迟正在盛汤。
“好。”
“先放船。”
“好。”
“不许先去练尺。”
许应迟笑道:“不去。”
叶知微在旁边坐下。
“我也来。”
小满立即望向她。
“师姐也放?”
“嗯。”
“那你不能帮许哥哥。”
叶知微一愣。
“为什么?”
“他要自己学。”
许应迟顿时笑出声。
“听见没有,师姐?”
叶知微也笑。
“听见了。明日我只看。”
小满这才满意。
她将碗往前一推。
“许哥哥,汤。”
许应迟给她盛了半碗。
小满低头吹了几口。
刚尝一点,便被烫得缩回舌头。
“烫!”
叶知微赶紧把自己的空碗移过去。
“来,倒一点过来,凉得快。”
许应迟扶住小满的碗,正要往空碗里分汤,她忽然伸出手。
“等等。”
两人都看向她。
小满把自己那碗推了回来。
“这个给师姐。”
叶知微一怔。
“你不是要喝?”
“我再盛。”
“为什么把这碗给我?”
小满认真地说:
“你给我买纸了。”
小满又看向许应迟,把那只空碗推到他面前。
“许哥哥陪我放船,也有。”
她指了指陶盆:“你们先盛,我再盛。”
许应迟没有说话。
叶知微忽然笑了。
她伸手接过那碗汤。
“那我可得谢谢小满。”
小满高兴地点头。
“不客气!”
许应迟先给自己盛了半碗,再替她盛汤。
这一次少盛了些,放在桌边凉着。
叶知微抬眼看他。
“你的手还疼么?”
“好多了。”
“明日拆招别急。”
“知道。”
“纸船也别拨那么急。”
许应迟一怔。
小满立刻接上:
“就是!”
叶知微笑着低头喝汤。
许应迟正要辩解,看见小满捧着碗,连连朝叶知微点头,终于也笑了。
叶知微放下汤碗,替他重新系好松开的护掌布结。他把碗挪到左手,小满还捧着自己的那一碗,认真吹着热气。
窗台上,两只纸船并排放着。晚风吹进来,大船的船头轻轻碰了碰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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