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许应迟走进新坛南院,正碰上顾长庚从床边起来。
老人下意识伸手去够拐杖,手还没碰到,脚已经踩实了。他扶着床柱,先弯了一下左膝,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许应迟也停在门口。
“怎么了?”
顾长庚没有答,又往前迈了一步。那条僵了许多年的腿竟稳稳撑住身子,连骨缝里阴雨天便钻出来的疼也不见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伸手按了按,随后扶住桌沿,慢慢蹲了下去。
金色衣摆铺在脚边。他蹲了片刻,自己站起来,嘴唇动着,却没能说出话。
许应迟等他站稳,才笑道:“顾老?”
顾长庚低头又弯了一下膝,忽然抬起脸:“我能自己蹲下了。”
“看见了。”
老人又试着迈了一步,像是怕方才那一下做错了梦。脚踩实了,他才笑起来,笑完却还盯着自己的腿。
岳守拙从旁边收起诊验的命气,让两名命吏撤去供鉴。镜心的清光退下去,顾长庚身上的冠服仍明亮,脚步也没有软。
“新敕的香火已经养过身了。”岳守拙道,“旧伤好了,往后不用那根拐杖了。”
顾长庚转头看了一眼床边。拐杖靠着墙,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末端还缠着他自己补的旧布。他伸手拿过来,摩挲了一下,郑重地放回床头。
“留着吧。”
院外有人喊顾老,他应了一声,走到门边才想起回头向岳守拙拱手。老人笑着摆手,让他去。
老陈领来两名街坊,袖上都是淤泥。一人说南街的水仍没退,另一人急着求顾长庚先看看自己家,说屋里米面都泡着,再拖半日便吃不成了。
顾长庚听得眉头紧皱,手已按到新印上。
“我去把水引出来。”
“往哪儿引?”老陈忙问,“东头也有人住。”
顾长庚的手停住了。他过去只管照着军令搬东西、守路口,如今这几条街的水竟都归自己管,一抬手,也许就淹了另一家的灶。
他朝院门外看了看,把新印握稳。
“先带我看看两头。再请县里熟悉水沟的人来,哪处堵了,一起清。”
那位急着救米的街坊还要说话,顾长庚拍拍他的胳膊:“你家我也去。先搬能搬的,别再往深水里下。”
“可水还往屋里进。”
顾长庚握紧新印,望了望院外:“我先替你压着那边,不让它往里漫。等看清水路,再引出去。”
街坊怔了怔,忙转身去叫人搬米。老陈应了一声,等着带顾长庚往南街去。
许应迟替他们移开挡门的小凳。老人出门时,脚在门槛前顿了一下,又自己跨了过去。他走出几步,听见许应迟道别,回头望来,脸上又露出笑容。
“叶姑娘说,你想借那面鉴?”
“是。回府去申请。”
“需要说你做过什么,叫人来问我。”顾长庚指了指院门,“往后我就在这里,找得到。”
他看了一眼脚下,又笑着补道:“找我也不必再叫人抬了。”
他随老陈走向街口,金色衣摆掠过尚湿的石面。两名街坊跟在他身边,话仍说得急,他侧着头,逐句听着。
许应迟望了一会儿,才随师姐回屋收鉴。
岳守拙确认顾长庚已能自行收放神息,旧印的侵扰也断了,古鉴便不用继续留在床边。叶知微验过镜缘,把它包进软布。命吏肩上的伤还未好,抬起木托时,她接过较沉的一侧,叫他只扶着。
韩敬修在院外等着,交给许应迟一张护持行气的小图。他的办事牌已交出去,人还得留县配合查问,原图也要逐一补齐。许应迟收好纸,只问往后遇上不懂的还能不能请教,韩敬修点了头,将手里的图筒抱紧了些。
陆秉章留守县中,旧印封存,敖慎等三人仍由阵修拘管。水路又搜过一遍,沈靖川第四道神魂依旧没有下落。
船离埠时,街边已有清沟的人。顾长庚站在一处岔口,收住往东漫的浅水,让几个汉子抬出横在沟里的断木。水终于顺着沟底流走,他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清去向,才松开手。
许应迟朝岸上挥了挥,顾长庚也抬起手。
当日下午,船进了府城。
命署器库的铜门开了半扇。许应迟跟在送鉴的命吏身后,进门便闻到干木与药草的气味。两侧架上放着长短匣盒,匣角各挂一块小牌,近门处多是丁字、丙字,往里隔着一道铁栅,匣子少了许多。
掌库命官见到鉴匣,放下手里的笔,亲自铺开毡布。
“太清鉴回来了。”
他验过镜面,翻看背后的水纹,又在簿上找到原来的出借记录。叶知微说清木托受过撞击、鉴身没有损伤,对方试过镜光,才重新挂上那块铜牌。
牌上刻着一个“乙”字。
许应迟看了眼铁栅后的空位:“它原先放在那里?”
“乙等重宝。”叶知微道,“署里的器物分甲乙丙丁。甲等镇署,寻常不动;乙等外借,也得有长辈担保。”
掌库命官把旧记录翻过去,几页上都有不同人的姓名。有人借去护持闭关,有人因神魂受伤留用数日,本次调往受敕县城的条目写在最下方。
“要用它的人不少。”他说,“像这次整面调出去,也得先把署里的护持安排好。”
许应迟原先只觉得古鉴好用,看到这些,才知道想随身带走,远没有借一把弓那样容易。
裴照庭与岳守拙随后进来。掌库命官起身行礼,裴照庭摆手,让他先别收鉴。
“借静室一用。给我这弟子验过神魂,再说借用。”
器库里间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长明灯。这是师父和岳守拙陪许应迟试鉴的第一回。太清鉴竖在案上,岳守拙坐到他对面,厚尺平放膝头,叫他将命气缓缓送入镜心。
镜面亮起来,映出许应迟的脸。
岳守拙两指并起,一点清光落在镜缘。水纹沿铜边转过一圈,许应迟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自己的呼吸。他照着吩咐行气,额前微凉,先前涌入脑中的杂乱片段也安静下来。
裴照庭立在他身侧,掌心轻按后背。命气走过胸肩,流转到眉心,再由岳守拙接住。镜中的眉眼一直清晰,没有被旁的影子侵占。
两位长辈各验过一遍,岳守拙先收手。
“没验出独立残魂,也没见冲击留下暗伤。可以放心了。”
裴照庭却又看了他一眼:“神魂比去旧渡之前凝实了不少。当时那道神魂扑来,你还记得什么?”
许应迟心头微微一跳。黑水中的巨掌和碎开的金光又浮了上来。他想过告诉师父,可那些金光如何没入掌中,那只手为何能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裴照庭仍在等他。他看了师父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先说了外头发生的事。
“来不及躲,眼前就黑了。再睁眼时,师姐已经扶住我了。”
裴照庭看了他片刻,将手从他背后收回。
“回去先慢慢行气。有陌生的念头冒出来,就停下叫我。”
许应迟应下,起身谢过。
回到外间,裴照庭直接向掌库命官开了口。
“太清鉴,借他三年。”
掌库命官的手停在簿上:“三年随身?”
“他命府有旧患,需要长期温养。这次查案、救人、护送执敕者上坛,功劳都在。我替他担保,也由我教他使用。”
掌库命官没有立刻提笔。他翻回前面的借用记录,指着两条短借期:“裴先生,三年不是小数。旁人若急着护神魂,鉴却跟着他在外头,怎么办?”
裴照庭看向许应迟,没有替他答。
掌库命官望向许应迟:“你自己想好了?”
许应迟看着那两条借期,想到顾老床边的镜光,心里也迟疑了一下。
“我想用它修炼,往后出差也带着。旧患什么时候牵动,我自己说不准。”他抬头道,“署中急需就召回。我按时送验,在外头也会想法子尽快送还。”
掌库命官看向裴照庭。裴照庭伸手按住借用簿:“他要在外办差,我替他担保。真要召回,我和他负责送还。”
对方这才点头,换过一页纸,写下借期,又把送验和召回的要求说清。许应迟一一应下,用左手接过笔写了姓名。裴照庭在旁署名,最后那页纸被推回他面前。
“器物仍属命署。三年之内,你可随身使用。”
许应迟看着上面的字,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
古鉴交到掌中,比想象中沉。铜缘温凉,背面细密的水纹贴着指腹。他往里送了极细的一缕气,镜心便漾起一圈青光,刚映到脸上,叶知微就在旁边伸手挡了一下。
“回去再练。你站在这里,后头的人还借不借东西了?”
许应迟回头,门边果然已有个抱匣的命吏等着。他笑着让开路,将古鉴仔细包好,贴着内袋放稳。
当天晚些时候,裴照庭来到许应迟的静室。
窗外竹叶正响,灯光照着蒲团前的小木架。古鉴立在架上,镜背水纹顺着斜光浮出,许应迟拿着韩敬修的小图,正与师父教的供气法门对照。
裴照庭点了点其中一处,让他把指头挪开些。
“先学温养。它受你的命气,也会把炼净的气送回来,慢慢养你的神魂。”
“能多送回来?”
“耗掉的就是耗掉了,回来的更精纯。”裴照庭看他一眼,“别想坐着凭空添功力。”
许应迟笑着应下,按法门送入一缕命气。
铜缘先亮,细细的青光绕过整面古鉴。气息在水纹间流转,回到身上时,像一口清水润过干燥的喉咙。白日里稍显沉重的额角松了,许应迟背脊挺起,忍不住又多送了些。
镜光越过肩头,落在后墙,连门缝都映出一线青色。
裴照庭按住他的肩。
“够了。还得留气给自己练。”
许应迟收回一些,光退到蒲团周围。师父看他掌握住,便将两指按上镜缘,替他试了试护持。
一圈浅光从镜面展开,许应迟身周的气息随之收敛。裴照庭收回探去的命气,点了点头。
“养熟了,随身也能藏住些气息,挡外来的邪术。平日存的气耗尽,便得再养;若碰上强术,消耗更快。”
许应迟摸了摸内袋,方才一路护着它回来,如今才真切觉得,自己得了一件能护住命府的宝物。
裴照庭退到外间等他,叫他先行一轮。许应迟放下双手,照着法门维持供气,随后闭眼,神思沉入命府。
黑水向远处铺开。
巨人仍跪在重重锁链之间,右腕半垂,三道裂锁绕过腕侧。最深的裂口里透着微光,背面仍有一截铁相连。许应迟抬头望着,正要运行命气,忽然看见一缕暗色从黑水深处爬了上来。
它沿锁链向前,细得几乎看不清,到了裂口,便一点点往断面里渗。
许应迟心中一紧。
先前匆忙内视,他只留意了锁上的裂口,竟没看见这东西。眼下神思安稳,才看清铁面上已覆了一层极薄的黑膜,裂处的微光也正被它压暗。
有什么东西,还在往锁上添力。
他按住想伸手扯断它的念头,先将供鉴的气息稳住。额前的清凉渐渐铺开,一层淡青光晕漫过身周,也罩住腕侧那道裂口。那缕暗色临近时,在青光边缘猛地一顿,随即绷直。
黑水里传来一声细响。
暗色向前钻了几次,竟没能再贴上裂口。细薄的黑膜失去后续补充,光也停在那里,不再继续暗下去。
许应迟盯着那处,将供气稍稍收少。
青光薄了,暗色立刻向前挤来。他赶紧补回,光晕重新铺开,那东西又被逼住。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缕暗色从黑水深处而来。许应迟想沿着锁链追过去,才向前挪了一步,一分神,额前的清凉便淡了些。他忙稳住供气,黑线在光边绷紧,没再往前。
再追一步,也许能看清它从哪里来;可这一轮命气已耗去不少,连护光还能撑多久,他都不知道。
许应迟望着黑水,慢慢收回脚。先把这一轮走完,出去后再告诉师父护光的情形。
外来的力还在,古鉴却能把它挡住。顾老接印时裂开的三道锁没有重新合拢,也没有再松开。他稳稳行完一轮命气,始终维持着那层光。
收功前,他又看了一眼巨人的右腕。三道裂口依旧清楚,最深处的微光从黑膜边缘透出来,落在黑水上。
许应迟睁眼时,衣襟仍映着水纹,额上已沁出汗。他按师父所教,将一小缕气留在鉴内,慢慢收回余下的命气。青光淡去,铜缘尚存着一点微温。
裴照庭推门进来。
“如何?”
“它能挡住。”许应迟抬起头,又补了一句,“牵动我旧患的那股力,被它拦住了。我把供气收少一点,那股力就往前挤;补回去,才又挡住。这一轮耗了不少气。”
裴照庭走近看了看古鉴:“记住刚才用了多少气。明日从这里练起,别一下加得太多。”
“我留在鉴里的那一点,够么?”
“得看那股力有多强,也得看你存了多少。”裴照庭看向他,“若觉着不稳,立刻来找我。”
许应迟点头,把古鉴装进软袋,贴身收好。他把刚才供气的分量记在心里。等护光稳住,便要再进命府,看清那道最深的裂口。
门外小满喊他吃饭,许应迟应了一声。古鉴贴着胸口,仍有一点微温;黑水里那缕暗色从何处来,他还不知道。
他吹熄灯,随师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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