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被叶知微扶进客房时,县衙后院还在不断往外抬水。
几个差役提着木桶从廊下跑过,桶沿晃出的水一路洒在青砖上。隔墙有人喊缺担架,又有人答应去前院借。窗下那株石榴树沾满灰泥,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粘在窗台的积水里。
许应迟坐到床沿,才发现两只靴子都湿透了。
他抬脚想脱,左手去拉靴帮,右掌却下意识撑住床沿。一用力,掌心便疼得一缩。
叶知微把铜盆放到凳上。
“别动。”
“脱靴子也不行?”
“你那只手先别碰东西。”
她蹲下,替他解开浸透泥水的靴带,将靴子挪到门边,又把枕旁的干衣拿过来。
许应迟低头看她。
叶知微已换回窄袖青袍,右臂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一大片擦红的皮肤。乌木簪插得有些歪,鬓边几缕头发沾着水,贴在脸侧。
他伸出左手。
“我自己来。”
“坐好。”
许应迟只得坐好。
叶知微拉过凳子,在床前坐下。
“手。”
他把右手递过去。
旧布早被血浸透了,几处干在掌心,揭开时连着皮肉。
叶知微先用温水浸湿布结,再一点点往外松。
许应迟望着窗外。
“外面还没忙完?”
“清沟的人已经过去了。顾老那边有岳先生守着。”
“韩敬修呢?”
“县里来的阵修接住料埠,他才撤阵去治伤。”
“敖慎他们——嘶!”
叶知微停住。
一小块布刚从伤口上揭下来,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
“疼?”
“有一点。”
“那就别总说话。”
她重新浸湿布角。
许应迟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笑道:“早知道回来还得挨这一回,方才该多打沈靖川两下。”
叶知微没有笑。
她握着他的手,继续清理掌心的血。
过了片刻,才道:“你醒过来,还说自己好好的。”
许应迟一怔。
“什么时候?”
“就在坛边。你还笑得出来。”
她把血布放进盆里。
“我看见他朝你去了,便出尺拦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叶知微抬头看他。
“我只削掉了他一点金甲。”
许应迟的笑慢慢收了。
“后面的都进了你眉心。”她说,“你整个人一下就倒了。我扶住你,叫你,你没反应。”
窗外又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我扶着你,一直等你应我。”叶知微低头继续包扎,“可你一直不醒,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许应迟望着她。
叶知微将净布绕过他的掌心,手上忽然收得有些紧。
他没有出声。
等她打完结,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师姐。”
“嗯?”
“有点紧。”
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布结确实勒得太紧。
她赶紧解开,重新包了一遍。
这一次松了些。
“现在呢?”
“正好。”
她托住他的手,叫他屈伸几回手指。确认没有妨碍血行,才终于放开。
用过的铁尺搁在床脚,尺边卷起了一小点。许应迟把它挪远,从衣囊里取出师父的硬木尺,裹尺的布与青绳都还好好束着。
许应迟看着她。
“方才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要去收拾铜盆。
许应迟忽然叫住她。
“师姐。”
叶知微回头。
“我那会儿也怕。”
她的手停在盆沿。
“那道神魂扑来,我没能躲开。”许应迟说,“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叶知微没有接话。
“后来总算醒了。”
他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等我睁眼,就看见你了。”
叶知微望着他,片刻后把铜盆放回凳上。
“那下回可得早些睁眼。”
“好。”
“别光答应。”
“这回是真答应。”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许应迟想了想。
“那我换个说法?”
“不必。”
叶知微拿起枕旁的干衣,塞进他怀里。
“先换衣裳。”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出去?”
叶知微怔了一下。
随即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肩上拍了一记。
“谁稀罕看你!”
她端起铜盆,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换完衣裳就睡。岳先生还要来复验。”
“知道。”
“哪里不舒服,不许瞒。”
“知道。”
她刚迈过门槛,许应迟又喊:“师姐!”
叶知微回头瞪他。
“又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了。”
叶知微忍不住笑了。
“粥已经叫人送了!”
门终于关上。
许应迟靠回床柱,低头看着包好的右手。
掌心的伤还在疼。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屋里暖了许多。
睡到午后,岳守拙来了一趟。
老人先探眉心,再查腕脉,白光沿许应迟的命气行过一周,最后慢慢收回。
“还是没发现独立残魂。”
“那就没事了?”
“我只说没发现。”
岳守拙看着他。
“沈靖川毕竟是四境神祇。神魂进过你的命府,不能只探一回便算了事。往后若有异常,立即说。”
许应迟点头。
“弟子明白。”
岳守拙又问了几处行气的细节,确认暂时没有新的滞涩,才让他起身。
“陆大人要问话。你师父也在。”
许应迟束好腰带,将木尺插回腰侧,跟叶知微往公堂去。
县衙后院仍有人进出。
几个浑身泥水的搬工蹲在廊下,手里捧着刚领来的热粥。见许应迟经过,其中一人赶紧站起来,碗里的粥险些洒了。
许应迟摆摆手。
“吃你们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重新蹲回去。
公堂里的青砖已经冲洗过,墙角还积着几处水。
长案上堆着卷宗。
陆秉章换了一件干净公服,坐在案后。裴照庭在侧首擦尺,左掌包着新布。
见许应迟进来,裴照庭抬手示意他站到身边。
“肩怎么样?”
“还能用。”
裴照庭瞥他一眼。
“问你疼不疼。”
“疼。”
“这还差不多。”
许应迟笑了笑。
堂外铁链声响起。
两名差役架着赵铁生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破皮甲,伤膝裹了药布,走路时一条腿拖在后面。到了堂中,差役松开他,他勉强站住。
陆秉章翻开卷宗。
“赵铁生。”
“大人。”
“封井、押工、毁模,今日先问这三件。”
赵铁生一听,立即跪了下去。
“大人,我只是拿工钱办事!”
陆秉章没有打断。
“韩先生让人下井做工,后来上头又说要封。我一个管工头的,哪敢不听?”
站在堂侧的韩敬修眉头一皱。
“我何时让你封井关人?”
赵铁生立即看向他。
“韩先生,那张工务条可是您给的!”
韩敬修刚要说话,陆秉章抬手止住。
“许应迟。”
“在。”
“你查过封井,拿证据问他。”
许应迟走到案前,取出一张工务条,放在赵铁生面前。
“认得么?”
赵铁生看了一眼。
“认得。”
“上面写了什么?”
“下井做工。”
“封井呢?”
赵铁生不说话了。
许应迟把工务条向前推了一寸。
“韩先生的工务条上,没有封井,更没有关人。”
“大人!”赵铁生急忙抬头,“我是后来接的令!上头叫封,我不能不封啊!”
“你先前认的传令人是谁?”
赵铁生张了张嘴。
陆秉章道:“你知道谁传的令,就说谁。今日记的是供词,不是要你替人担罪。”
赵铁生低头看着地面。
铁链在青砖上轻轻响了一声。
“敖慎。”
“他怎么说的?”
“说将军有令,先送铜,不再添绳,封井防险。”
书吏立即记下。
许应迟问:“封井之前,你去没去过井口?”
“去过。”
“井下还有人么?”
赵铁生喉结动了一下。
“有。”
“多少?”
“我没数清。”
许应迟拿出另一张纸。
八个人的名字。
一个接着一个,写得清清楚楚。
“这八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赵铁生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问的是,你封井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有人?”
赵铁生猛地抬头。
“知道又怎样!”
堂里忽然静了。
赵铁生喘着粗气,伤膝压在砖上,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那时候祠里的人来催,韩先生的图还在那儿,我不过一个拿工钱的!”
他看向韩敬修。
“你们有官身,有修为,祠里还有神像。真出了事,你们谁听我的?”
韩敬修没有说话。
赵铁生越说越急。
“我若不封,回头问罪的还不是我?我一家老小靠这点工钱吃饭,凭什么叫我去跟他们争?”
许应迟望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陆秉章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许应迟才问:“那八个人呢?”
赵铁生一怔。
“什么?”
“他们不靠工钱吃饭?”
赵铁生嘴唇动了动。
“他们也有家里人。”许应迟说,“你怕丢工钱,他们怕不怕死?”
“我……”
“你可以说自己怕,可以说你不敢违令。”许应迟把八人的名录放到他面前,“但你封井时知道里面有人。这件事不能因为你怕,就当没发生过。”
赵铁生低头盯着那八个名字。
许久没有出声。
陆秉章重新开口。
“今日不是要你一个人担下全部罪责。敖慎传的令、祠里经手的人都要接着查,改图和后来添板的事也要分开核。”
他顿了顿。
“可你亲手封的井,也得查。”
赵铁生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半晌才道:“封板是我带人钉的。”
书吏提笔。
“那时候井下还有人?”
“有。”
“收接人的绳,是谁叫守绞盘的人做的?”
赵铁生的嘴唇颤了一下。
“是我。”
许应迟看着他。
赵铁生低下头:“我让他们收的。”
公堂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问话持续到天色渐暗。
赵铁生交代了封板的经手人、运料的时辰,以及后来毁模时自己做过的事。涉及敖慎的命令,陆秉章命人另行对验,没有当堂草率定罪。
被押下去时,赵铁生的伤膝已经渗出血。
他试着站起,两次都没成功。
差役重新架住他的胳膊。
路过韩敬修身边,他停了一下。
“韩先生。”
韩敬修转头。
赵铁生看着他。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低下头。
铁链声渐渐远去。
韩敬修望着堂门,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陆秉章拿出另一卷图纸。
“韩敬修。”
韩敬修上前。
他没有跪。
先解下腰间的办事牌,放在图纸旁。
“温养原图是我改的。”
许应迟抬头看向他。
韩敬修右手包着药布,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多加的用量,我认。”
他把图纸翻开。
“这几处,都是我动的。”
书吏一一标记。
“用途没有向顾长庚讲明白。后来有人问起用量,我还说了谎。”
陆秉章抬起头。
“为何?”
韩敬修沉默片刻。
“我不想把私调的用量翻出来。”
他看着图纸。
“我想着,给他温养过来,再补报、补钱,这事就过去了。”
“顾长庚知道温养治的不是腿么?”
“不知道。我没向他说明白。”
“为何不说?”
韩敬修顿了顿。
“我以为等他精神好了,再请人治腿也来得及。”
陆秉章没有立即说话。
韩敬修抬起头。
“该先问过他。是我瞒了他。”
他把另一张修改记录推到案前。
“经手的地方都在这里。尚未核清的,我明日再补。”
陆秉章拿起办事牌。
“这批器物,暂时不许你再经手。留县听候查问,所有改动图纸一并交清。”
“是。”
“今日布阵救城,你也有功。我会上报。”
韩敬修拱手。
“多谢大人。”
“功是功,过是过。”陆秉章把办事牌收进匣中,“各记各的。”
韩敬修没有争辩。
他退回堂侧。
方才一直站得笔直的人,这时肩膀才微微垂了下来。
许应迟忽然想起料埠上那一幕。
韩敬修双手按着阵盘,满手是血,仍死死守住三处囚位。
若那时他松了手,街口的人未必能活下来。
可顾长庚受过的欺瞒,也不会因他今日救了城就当作没发生。
许应迟低头看向案上的日工册。
那位妇人的欠工钱还没结清。
赵铁生领走钱的记号仍在。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陆大人,这笔呢?”
陆秉章望过来。
“哪一笔?”
“封井前欠下的工钱。漏算的半日工、夜钱,还有这几家的。”
他把小票与日工册摆在一起。
“赵铁生领过,不等于他们拿过。”
陆秉章点头。
“交原承办律官继续核付。”
书吏立即记下。
“方顺的封匣案也不能停。”陆秉章又道,“接送、沉河的经手人,继续追查。”
许应迟将册角压平。
“是。”
堂外,闻竹生正等在廊下。
韩敬修走出公堂时,脚下忽然一晃。
闻竹生赶紧扶住。
“韩先生!”
“没事。”
韩敬修扶着廊柱站稳。
闻竹生看了一眼他空下来的腰侧。
“办事牌……”
“暂时交了。”
闻竹生没有再问。
他把韩敬修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吧,先回去换药。”
两人慢慢走远。
公堂檐下,那几个泥水未干的搬工仍没离开。
有人望见赵铁生被押走,吓得连粥碗都放下了。
陆秉章走到门口。
“你们做过什么,往后逐项核问。”
他看了一眼几人包着药布的手。
“现在先去吃饭,伤治好了再说。”
搬工们互相望望。
过了片刻,才有人小声道:“大人,我们也会被关起来么?”
“该查的要查。”陆秉章道,“但领过工钱,不等于人人都有罪。”
那人低下头。
终于把已经凉了的粥碗重新捧起来。
入夜后,裴照庭叫许应迟去东头的客房。
窗子开着。
桌上放了两盏茶,一支擦净的箭,以及裴照庭白日用过的铁尺。
许应迟刚进门,师父便指了指椅子。
“坐。”
他坐下,目光落到那支箭上。
箭尾有一道旧刻痕。
“我的?”
“从铜槽里取的。”
许应迟赶紧拿起来。
箭杆还完整,箭锋有些磨损,尾羽却没坏。
“还以为两支都找不回来了。”
“第二支折了。这支卡在断铜里,清场的人取了回来。”
许应迟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还能修。”
“能。”
裴照庭端起茶杯。
“今日射得好。”
许应迟抬头。
师父平日少有这样直接夸他。
裴照庭看着那支箭。
“第一箭断一销,逼得槽身倾斜。第二箭没有贪快,等韩敬修引开水势,才打剩下的那一枚。”
他停了停。
“知道自己射的是什么,也知道射偏了会怎样。”
许应迟笑起来。
“师父,那时我手都快抖了。”
“看出来了。”
“您看出来了?”
“你那时脚下滑了,稳住以后,第二箭还是打中了。”
许应迟有些不好意思。
裴照庭却道:“怕射偏,不丢人。知道怕,还能把箭射准,才算本事。”
许应迟低头看着箭。
白日里那两枚铜销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翻起的水幕。
被扯向旧祠的香火。
还有第二箭掠过承水石时,几乎贴着石面的那一道白光。
他伸手将箭搁回桌上。
就在放下时,右掌忽然一转。
五指沿箭杆向下一压,腕肘同时向内收。
动作短促得几乎没有痕迹。
许应迟却停住了。
那不是他平日拿箭的手法。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沈靖川持戟时的一式。
戟杆从盾下挑起。
腰身一拧,手腕内收,再顺着敌人的力向上掀。
许应迟猛地缩回手。
裴照庭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话一出口,许应迟自己先愣住。
裴照庭没有再问。
他把茶杯放下。
“再想想。”
许应迟抬头。
师父望着他。
“岳守拙今日给你复验,没发现独立残魂。那道残魂进过你的命府,我也知道。”
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
包好的布结还在。
掌心却仿佛残留着握住战戟的感觉。
“师父。”
“说。”
“我想借太清鉴。”
裴照庭的手停在杯沿。
“借鉴?”
“顾老被邪术折腾那么久,它都能护住他的心神。”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我命府里的旧患,也想试试。练功时气走到一半散开,总得从头再来。”
那些火光与戟影还在脑中,他没有说。
裴照庭望着他。
“方才走神,也是旧患牵动?”
许应迟沉默片刻。
“弟子心里静不下来。”
“还怕?”
“怕。”
他答完,又低下头。
裴照庭没有责备,只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支箭。
“这支箭,是谁射的?”
“我。”
“第二箭出手时,你怕不怕?”
“怕射偏。”
裴照庭把箭放回桌上。
“知道自己射的是什么,手上便还能稳住。往后练功,也先把气走清楚,别一心只想着能练到哪一步。”
许应迟望着箭,慢慢点了点头。
裴照庭拿过茶壶,重新给他倒了一杯。
“想借鉴稳住行气,可以试。只是供鉴也要耗你的命气,开始得我在旁边看着。”
许应迟接过茶杯。
“弟子明白。”
“先养伤。等岳守拙回府再验过,确认没有残魂隐患,我再陪你试太清鉴。”
“那器库……”
“我替你申请。”
许应迟眼睛一亮。
“真的?”
“你这次立了功,借用有理由。”
裴照庭看着他。
“不过借到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催气,是照着鉴光把自己的命气走清楚。哪一处散,哪一处滞,弄明白了再说。”
许应迟连连点头。
“好。”
“还有,顾长庚眼下仍需要它。”
“这个我知道。”
“等他能离鉴,再谈带走。”
“弟子不急。”
裴照庭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眼巴巴地问器库,现在不急了?”
许应迟笑起来。
“想归想,顾老还用着,总得等他先好。”
“这还像句话。”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叶知微提着一包热饼走进来。
“师父,他这张嘴一好,您就别指望他安静。”
她将热饼放到桌上,先给裴照庭分了一块,又挑出最热的一块放到许应迟面前。
“顾老那边怎么样?”裴照庭问。
“搬进南院了。岳先生今夜守着。”
叶知微坐下。
“顾老已经能站直了,只是神息还没稳。太清鉴暂时不能撤。”
“城里呢?”许应迟问。
“老陈带着几家街坊去报水情。”
“又出事了?”
“没有。只是怕低处积水还没退尽。”
叶知微掰开热饼。
“顾老听得认真,饭碗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吃。老陈从第一家说到第三家,他还是那个姿势。”
许应迟想起顾长庚捧着新印时的模样。
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岳先生叫人去清沟,又给顾老换了碗热饭。”
“他肯吃了?”
“听见清沟的人已经去了,才肯。”
裴照庭点了点头。
“新得神位,往后有得他忙。”
叶知微道:“我走的时候,他还问那位供镜命吏的伤好了没有。”
“那人怎么说?”
“说不重,医者已经看过。”
“那就好。”
三人吃着热饼,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脚步声稀了。
远处还有人敲木板,修补被洪水冲坏的栏杆。
许应迟看着桌上的那支箭。
白日里,新坛上金光冲天。
两位命师联手斩开铜甲。
沈靖川的神魂最后化作一缕金光,消失在黑水里。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记得那一刻。
可现在坐在屋里,听见叶知微说顾老终于吃上了热饭,他忽然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顾长庚捧着新印,双腿发抖。
一个差役从水里爬上来,冲他喊:
“上来了,顾老。”
“您也站起来了!”
那老人笑得像个孩子。
许应迟拿起热饼,咬了一大口。
芝麻落在掌心。
叶知微看见了,伸手将一张干净纸推过来。
“接着,别掉一桌。”
“师姐,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你受着伤,掉下去还得我收拾。”
许应迟笑了。
裴照庭端着茶,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叶知微忽然道:“师弟。”
“嗯?”
“往后练功,我陪你去。”
许应迟抬眼。
“器库?”
“器库也去。”
她看着他。
“太清鉴第一次用,师父和岳先生都得在。等他们看过,我再陪你练。”
许应迟想了想。
“你不怕我又出什么岔子?”
叶知微掰下一小块饼。
“怕。”
她答得很快。
许应迟一怔。
叶知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所以我才要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庭低头喝茶,像是忽然对杯里的茶叶很感兴趣。
许应迟望着叶知微。
片刻后,笑着答应。
“好。”
叶知微这才低头吃饼。
她把剩下的半块推到许应迟面前。
“那就先把伤养好。”
许应迟接过来。
“师姐,这块不是你的么?”
“我吃饱了。”
“你才吃两口。”
“怎么,给你还嫌多?”
“哪敢。”
他把饼收下。
裴照庭终于放下茶杯。
“行了。都吃完,早些歇着。”
许应迟应了一声,将那支从铜槽里取回的箭收进箭囊。
师父的硬木尺还挂在腰间。
掌心的伤仍在疼,右腕三道青痕也没有完全平静。
沈靖川的那一式挑戟,偶尔还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但今晚,他不打算再试。
窗外有人收了最后一趟水桶,脚步沿廊下渐渐远去。
许应迟捧着剩下的半块热饼,慢慢吃着。
叶知微替他重新系好箭囊的带子,裴照庭则起身关上窗,挡住夜里的凉风。
许应迟与叶知微起身告退,沿廊下回到自己的客房。
旧祠那尊铜将军已经倒了。
公堂上的案子还没有审完,井下八个人的事也远未了结。
新城隍正在南院学着守水。
受伤的人要养伤,犯过错的人要受查,欠下的钱还得一笔笔还。
许应迟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右手。
那只手今日杀过神。
眼下,却连一块热饼都得让师姐替他掰开。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叶知微正准备出门,听见笑声,回头问:“又笑什么?”
许应迟摇头。
“没什么。”
他抬起手里的半块饼。
“就是觉得,今天这饼挺好吃。”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
“明早还有。”
“那我等着。”
她笑了笑,替他掩上门。
院中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暗下去。
许应迟靠着床柱,听见远处还有人说话。
不是喊救命,也不是催着撤阵。
只是有人问明早要不要多烧一锅热水。
另一个人说,要。
水退了,日子还得过。
而他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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