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铜槽里的两枚销头,挂着细细的水珠。
薄铜与下方厚石之间,露出一线暗隙。
许应迟没有立刻松弦。
他看见槽身下方那圈厚石,正稳稳压着坛心。铜槽虽然只有手臂长短,却像一道开在两座大堤之间的闸口,将新坛升起的香火引向旧祠。
沈靖川每拉一次战戟,金光便沿槽奔去,在铜像肩头凝出一层新鳞。
那是顾长庚刚刚接印得来的香火。
旧神还在抢。
“定星!”
弦响。
白光贴着铜槽上沿掠过,正中靠外的第一枚铜销。
铛!
铜销被箭锋撞得横出半截,卡在石孔边缘。窄槽猛地一歪,金红光骤然断续。
祠前,沈靖川左肩刚刚合拢的水甲忽然暗了一片。
岳守拙眼神一厉。
“裴兄!”
裴照庭七星尺横斩,青白锋芒沿戟杆切入,逼得沈靖川向后退了半步。
可沈靖川的铜掌猛地攥紧。
“想断我的香火?”
他将战戟往胸前一收。
铜槽突然被扯得向旧祠翻去。
第一枚销已经脱开,另一枚却仍死死咬着槽耳。两股力道扭在一起,铜槽发出刺耳的摩擦。
金红光又接上了。
顾长庚掌下的新印猛地一震。
老人刚刚压平的水面重新鼓起,金色冠带被气浪吹得笔直。
沈靖川笑声未落,战戟已经横扫过来。
裴照庭、岳守拙同时架尺。
轰!
两柄尺一上一下咬住戟杆,尺锋光芒被压得向内弯曲。
沈靖川双臂往下一沉。
两位命师脚下的阶石同时崩裂。
“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一世么!”
他猛地转头,铜眼锁住坛边的许应迟。
“又是你!”
戟尾没有离开两尺。
铜足却突然向前一踏。
坛下积水轰然炸起!
一股浑黄水浪沿坛沿扑上来,裹着碎石,直撞许应迟脚下的平石。
“别过来!”
许应迟冲正要上前帮忙的差役喝了一声。
那差役刚踏出半步,闻言急忙退回床旁。
下一刻,碎石撞上残栏。
砰砰连响!
许应迟侧脸避过,碎石仍在颧骨上划开一道血口。
脚下的石面瞬间被水浇透。
他后脚一滑,整个人向坛外倾去。
右手抓住残栏,才勉强稳住。
而铜槽已经被浑水盖住。
第二枚销看不见了。
沈靖川猛地发力。
裴照庭尺锋一沉,左掌刚刚裂开的虎口重新洇出鲜血。
“韩敬修!”他厉喝,“把水引开!”
料埠上,韩敬修一手压着副盘,三处囚光牢牢守住,敖慎神印仍封在副位。
另一只手满是鲜血。
听见喊声,他望向坛沿,咬牙把主盘又转了半分。
“外面!”
水势骤然改变。
没有新阵亮起。
原本沿街奔向外湾的那股水,却忽然贴着石脊向外一卷。
许应迟脚下的浑水被带走半截。
铜槽重新露了出来。
第二枚销已经翘起。
但槽身正在往旧祠方向翻。
再等片刻,整条槽便会倒扣回坛沿。
许应迟重新站稳。
他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
就在搭箭的一瞬,沈靖川突然扭动铜肩。
那双金光炽盛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
裴照庭立即压住戟锋。
岳守拙踏进阶前刚露出的实地,厚尺从下方顶上铜肘。
“看你的箭!”
两位命师同时发力!
沈靖川肩头一震,铜掌仍在倒拉香火,却再也转不过身来。
许应迟拉满弓弦。
第二枚铜销在浪里时隐时现。
箭尖稍偏,就会打中下面的承水石。
那是韩敬修特意叮嘱不能碰的地方。
坛心水一旦失了依托,刚刚开出的导水阵路便可能被冲毁。
许应迟屏住呼吸。
弓弦勒进指腹。
远处,岳守拙的厚尺正被一点点压回。
沈靖川肩头的金鳞又亮了起来。
不能再等。
“定星!”
第二声弦响骤起!
白光穿过水幕。
沈靖川猛地一扯战戟。
铜槽向上一弹。
箭锋几乎擦着承水石掠过,正撞在翘起的销尾与铜耳之间。
咔嚓!
铜耳崩裂,箭杆也应声折断!
最后一枚销被撞得横飞出去。
失去固定的铜槽顺着倒拉之力猛然翻起,像一条被扯断的铁索,直撞旧祠方向的断栏。
啪!
铜槽折成两截。
金红光在半空骤然绷断。
一道火线沿断口窜起,随即炸作漫天碎芒。
坛上的新印猛地一亮。
先前被扯向旧祠的香火倒卷而回,一缕接着一缕,重新没入顾长庚的掌心。
坛沿铜钮依次转向新印。
坛心的水沿原路回落,街口那排门槛没有被漫过。
那圈厚重的承水石,仍完整地伏在坛心。
许应迟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直到看见最后一缕金光回到新印,他才缓缓放下弓。
断了。
这一次,真的断了。
“师父!”
他仰头喊。
“香火断了!”
裴照庭没有回头。
七星尺却陡然向前一压。
“好!”
岳守拙大喝一声,厚尺横扫铜腕。
两尺同时发力,竟将沈靖川的战戟逼退半尺!
沈靖川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刚刚被削开的水鳞,正在迅速失去光泽。
他猛地抬头。
望向许应迟。
那张青铜铸成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你……”
许应迟已经重新搭箭。
沈靖川的铜指攥紧戟杆。
“我先杀了你!”
他猛地挣开两尺,战戟高举,朝新坛直劈下去!
“看我砸烂你的坛!”
裴照庭踏入戟锋侧面。
铁尺贴着戟杆斜斜一推。
那一劈偏向床前石栏。
轰!
半截石栏炸开!
叶知微横尺护住顾长庚,碎石如暴雨般撞上尺面。
一名命吏肩头挨了石块,闷哼一声,双手却仍牢牢托着太清鉴。
清光没有散。
顾长庚也没有退。
他双手压住新印,神袍上的水纹接连亮起。
“风平浪静!”
一圈金光贴着坛阶铺开。
方才冲上来的浑水顿时低下去半尺,露出两级完整的阶石。
岳守拙脚下一踏。
借着那两级实地,他猛然逼近铜像右侧。
厚尺直点铜腕!
沈靖川换手抽戟,戟尾从肋下暴起,撞向老命师胸口。
岳守拙横尺硬接。
铛!
巨响震得坛前积水一齐跳起。
他连退两步,脚下最后一块阶石崩去半角。
可沈靖川换手的这一瞬,右肋已经露了出来。
裴照庭一步抢进。
七星尺贴着铜肋猛然斩下!
“截天流!”
青白锋芒劈开水甲。
尺锋在青铜胸肋上拉出一道深口,赤焰沿裂缝向里灌去。
沈靖川怒吼,铜肘猛撞。
裴照庭顺势抽尺,受伤的左掌又洇出一片鲜血。
旧祠灯火骤亮。
一股金焰涌向铜像右肋。
残破的水甲开始生长。
一片。
两片。
长到第三片时,忽然停住了。
沈靖川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肋。
那道裂缝,仍然敞着。
金焰沿铜甲边缘翻滚,水鳞却怎么也盖不住那道裂口。
裴照庭看见了。
岳守拙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沈靖川却突然退了。
他横戟护住胸前,一步踏向旧祠。
身后,旧灯的金焰只剩下豆大的火头。
他已失了新坛香火,再这样耗下去,连旧祠积存的神息也要烧尽。
裴照庭抬尺。
“现在想走?”
沈靖川一戟横扫,金鳞水光扑向街口。
岳守拙立即转身挡住余浪。
借这一瞬,铜像撞碎倒墙,直奔旧祠原座。
许应迟看得清楚。
沈靖川要回神印。
他将未发的箭收回箭囊,挂弓取尺,沿坛边高处追去。
可还没迈出两步,裴照庭已踏上外湾断栏。
老人将铁尺夹在左臂下。
摘弓。
搭箭。
受伤的左掌握住弓把,血顺着弓腹缓缓滑下。
青白命气沿着指尖灌入箭杆。
赤焰一寸寸收拢,最后全部凝在箭锋。
整支箭没有半点火星外泄。
许应迟停住脚步。
师父要出箭了。
旧祠缺口前,沈靖川横戟立定。
他望着逼来的两位命师,忽然将戟杆重重一顿。
“盘蛟锁江!”
三道金鳞水环同时升起!
最外一环高过残墙,鳞片逆水疾转。
中间一环向外鼓起,密密麻麻的金鳞彼此咬合。
最里面那道水环紧贴胸甲,护住右肋裂口。
沈靖川将战戟横在三环中央。
“来!”
裴照庭松弦。
“贯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赤白火线。
箭从外湾上空直穿而来。
第一道水环迎面炸开!
金鳞翻飞,浑水瞬间被烧成白汽。
箭锋不减。
第二道水环急速旋转,试图将箭扯向残檐。
沈靖川双手握戟,铜腕上的金纹一节节亮起。
“给我偏!”
火线果然向旁侧歪了半寸。
就在这一瞬。
岳守拙突然踏进!
他没有去挡水环,也没有去碰箭。
厚尺沿戟杆自下而上,猛地点中铜腕第三节金纹!
“镇潮!”
咔!
戟杆上的金光断了一下。
沈靖川手中战戟猛地一沉!
第二道水环失了牵引,正面凹陷。
贯日一箭撞入!
轰!
第二环炸碎!
最里面的金鳞也随之一乱,错开的鳞片露出一道缺口,正对右肋裂伤。
沈靖川刚要重新抬戟,岳守拙已横尺压住铜腕。
“裴兄!”
贯日终于穿过第三环!
箭锋正中右肋裂口!
赤白火光从青铜深处骤然迸发,沿着先前被七星尺劈开的伤口一路奔涌!
沈靖川猛地向后仰去。
铜甲剧震。
戟锋刚刚抬起,岳守拙厚尺再度一压,将他的左臂死死架在胸前。
裴照庭已经收弓。
铁尺重新握在手中。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踏出时,七星齐亮!
“截天流!”
青白长光沿贯日箭口直贯而入!
尺锋从铜肋切向胸甲,再从胸甲一路挑至右肩。
沈靖川怒吼着横戟抵挡。
可那只铜手,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一声裂响从铜像胸中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裂痕沿着贯日留下的火线迅速蔓延。
整片胸甲向外炸开!
右肩连着半条铜臂飞了出去,砸碎旧祠前的石供案。
沈靖川高大的铜身向后仰倒。
他仍握着战戟。
仅剩的铜掌死死攥着戟杆,像要将它一同带进地底。
轰!
铜像倒在旧祠残阶上。
碎石飞散。
江水被震起丈余。
一时间,连风声都像停了。
许应迟望着倒下的铜将军,胸口剧烈起伏。
结束了?
下一刻,他看见铜像胸前亮起一道细小的金光。
金光从裂开的青铜里缓缓升起。
不是香火。
是一副披着金甲的人形。
沈靖川。
神魂。
他仍握着一杆长戟。
金甲残缺,红缨倒卷,脸上却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
“毁我铜身……”
他低头看着裴照庭。
“就以为能杀我?”
金甲突然炸开!
四道流光同时射出!
“拦住他!”岳守拙厉喝,“别让神魂逃了!”
第一道扑向外湾。
裴照庭踏过断栏,七星尺带着赤焰迎头斩落。
金影刚刚凝出半张脸,便被一尺劈开。
惨叫声没入蒸腾的水汽。
第二道贴着料埠疾飞。
韩敬修没有离开阵盘。
他将压着囚位的左掌按死,右手猛然扳动主盘。
“生门,换位!”
那道金光眼看越过阵旗,身前水路却突然折回半丈!
金影一头撞进阵纹。
韩敬修脸色骤白,鲜血从嘴角溢出。
闻竹生双手抱紧旗杆,后脚深深陷进泥里。
阵光交错。
金影连撞三次,都被逼了回来。
最后化成几粒火星。
第三道直扑旧神印。
岳守拙早已守在原座前。
厚尺横下。
白光如一堵厚墙,将那道金影当空截住。
金影撞上尺锋,拉成一道细长的金线。
随即从头至脚裂散。
只剩最后一道。
它没有往天上逃。
也没有回旧祠。
而是贴着断墙阴影,沿碎石间的窄缝直奔新坛。
许应迟正握着铁尺,望向旧祠方向。
他只看见一点金光从断铜里钻出。
太快了。
叶知微猛地转身。
“师弟!”
铁尺斜斩!
锋芒削下半片金甲。
余下那点金光却已经没入许应迟眉心。
许应迟眼前骤然一黑。
铁尺脱手。
他只来得及听见叶知微喊他的名字。
接着,连雨声都消失了。
脚下是黑水。
许应迟猛地睁开眼。
天地漆黑。
看不见新坛,看不见旧祠,也听不见师姐的声音。
只有一望无际的水,平静得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
没有铁尺。
背后也没有弓。
右腕三道青痕隐隐发烫。
前方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水面荡开一道道细纹。
一双沉铁色战靴从黑雾里走出。
向上,是层叠的金甲、赤红的缨穗,还有一张许应迟绝不会认错的脸。
沈靖川。
他握着神息凝成的战戟,站在十步之外。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应迟后退半步。
沈靖川缓缓抬头。
“我倒是没想到,你这小子的命府,竟有这等根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命气沿水面升起,贴着金甲流过。
“好地方。”
沈靖川望着他,笑意越来越深。
“比那座破铜身强多了。”
许应迟没有说话。
“你坏了我的神位,断了我的香火。”
沈靖川抬起战戟。
“正好,把你的命府赔给我。”
许应迟右手缓缓握紧。
“你想夺?”
“夺?”
沈靖川笑出声。
“外头有你师父,有那个老命师,还有一座破阵。”
他一步踏前。
“这里有什么?”
许应迟没有回答。
沈靖川戟尖一转。
“只有你。”
戟锋骤然横扫!
许应迟侧身扑开。
金光擦过肩头,他整个人被掀进黑水!
钻入骨髓的剧痛从左肩炸开。
他猛地撑水起身。
肩上没有伤口。
半边身子却正在变淡。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散开。
沈靖川已经到了身前。
“连自己的神魂都护不住,还敢斩我的香火?”
长戟直刺!
许应迟向后仰倒。
戟锋贴着脸侧掠过,一缕金光从耳旁划出。
他的右眼忽然看不清了。
不是真正瞎了。
而是眼前整片黑水,正在从视野里消失。
他踉跄后退。
沈靖川一脚踏在水面。
金环骤然扩开!
那环光不是向外推,而是向里收。
许应迟只觉得双腿被两股无形的力拖住,膝盖猛地撞进水中。
他挣了一下。
没能站起来。
沈靖川垂眼看着他。
“境界差得太远了。”
长戟倒插进水里。
金环再次收紧。
许应迟胸口猛地一缩,像有一只手正在攥住他的心神。
原本已经模糊的左肩,开始向胸前散去。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渐渐透明。
指尖仿佛正在被黑水吞没。
沈靖川俯下身。
金甲上的光照亮许应迟的脸。
“放心。”
他伸出一只手。
“我借你的根底,不会白借。”
五指缓缓罩向许应迟额头。
“待我出去,替你去见你师父。”
他笑了一下。
“你师父的脸,我倒真想看看。”
许应迟猛地抬起右臂。
挡住那只手。
铛!
黑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铁撞击。
沈靖川的手停住了。
他皱起眉。
指尖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经过。
一截巨大铁锁,从两人之间浮出水面。
锁节宽过沈靖川的胸甲。
黑沉沉的铁面上布满细纹,锁链一端沉在水底,另一端没入高处黑雾。
刚才紧紧缠住许应迟的金环,被那截锁链一碰,竟裂开一道缝。
许应迟胸口骤然一松。
他顾不上疼,猛地从缝隙里挣出来!
沈靖川没有追。
他看着那根锁链。
忽然抬戟一挑。
铛!
火星沿锁节飞起。
锁链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靖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东西?”
他顺着锁链向前看。
黑雾里,露出一根手指。
巨大的手指。
指节如同石柱,指腹贴在黑水上,水纹沿它两侧缓缓荡开。
后面还有四根。
五根手指半掩在水中。
铁锁缠过腕骨,沿着筋脉虬结的手背,一路向上延伸。
沈靖川仰起头。
雾气一点点散开。
先是屈在黑水里的膝。
再是撑在膝前的手臂。
肩膀如山岳,胸膛高耸,一道道余锁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那具庞大的身躯死死缚住。
最后,雾气从巨人脸上退去。
沈靖川看清了。
那张脸,与许应迟一模一样。
他握戟的手向后退了半寸。
“这……”
许应迟站在锁链旁,喘着气,没有说话。
沈靖川抬头望着巨人。
那巨人低垂着头,双眼闭合,浑身沉在黑暗里。
仿佛已经这样跪了无数年。
“这是什么东西?”
沈靖川忽然回头,死死盯住许应迟。
“你的命府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许应迟仍在喘息。
他也不知道。
开府前的七年,他无数次见过这尊巨人。
那时,无论怎样尝试,铁锁都不肯松开。
后来三道主锁先后断去,他已能让右手有限张合,肩背却仍被余锁缚着。
沈靖川却没有再问。
他猛地转身!
金甲化成一道长光,贴着巨掌外沿,直奔来时的黑暗!
许应迟抬起头。
逃了?
方才还要吞掉自己神魂的四境神祇,竟然逃了。
他望向巨人垂在水面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正贴在黑水上。
许应迟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往日练功,他曾无数次这样做。
可今日指下,是一道正在逃走的神魂。
他伸出了食指。
水下,一道锁链忽然轻轻震颤。
许应迟心头一跳。
他盯住那道正要从垂指前掠过的金光。
“沈靖川!”
沈靖川头也不回。
许应迟咬紧牙关,食指向下压去。
“你还想走?”
轰!
黑水突然拱起!
巨人的食指从水中抬起一寸,随即朝前方落下!
一根巨指横亘在沈靖川面前。
金光来不及转向。
砰!
沈靖川半边金甲撞得粉碎!
整个人翻滚着跌回黑水。
许应迟右臂同时传来一股剧痛。
仿佛有人将整根手指从腕骨里向外扯。
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沈靖川却已经从水中跃起。
金甲残破。
脸上再没有笑意。
“原来你能动它!”
他望向巨指,又看向许应迟。
忽然露出狰狞的神色。
“我倒要看看,你能动几下!”
战戟高举!
“截江!”
一条金鳞水蛟从戟锋中冲出!
蛟身裹着金焰,直斩巨指根部!
轰!
整片黑水被照成金色。
巨指猛地一震。
许应迟右手仿佛被刀锋贯穿,剧痛直冲肩头!
手指骤然松开。
巨指也随之弹回掌边。
腕上铁锁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
几粒锈屑从锁面崩落。
沈靖川看见了。
他喘着气,忽然笑起来。
“动不了!”
他一戟指向巨人。
“原来如此!”
巨人仍低垂着头。
缚着肩背的余锁纹丝未动。
只有右掌的几根手指,在刚才的震动中微微弯曲。
沈靖川抬头看了片刻。
笑容越来越盛。
“我还当是什么绝世神通!”
他转向许应迟。
“不过一尊被锁住的东西!”
战戟横扫。
许应迟急忙向侧面扑去。
戟锋擦过肩头,原本刚凝实的左臂又暗了下去。
沈靖川追上一步。
“你靠它保命?”
戟尾重重砸进水中!
金环炸开!
许应迟被掀出丈余,胸口的光影迅速变淡。
沈靖川踏水追来。
“来啊!”
又是一戟!
“再让它动一次!”
许应迟连退三步。
每一步,脚下的黑水都在摇晃。
肩头已经模糊。
右掌五指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再这样打下去,他连挡下一戟的力气都没有。
沈靖川看得出来。
“怎么不动了?”
战戟挑起。
许应迟勉强避开戟锋,整个人被余劲掀到巨掌附近。
背后,是那五根弯曲的巨指。
他忽然停了一下。
巨人的食指虽然缩了回去,却并没有完全伸直。
旁边的中指,也向掌心弯着。
两根手指之间,留着一道宽阔的豁口。
而两侧指腹之间,正好有一处没有铁锁穿过。
许应迟抬头看了看。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只手伸不远。
但能握。
沈靖川见他停住,反而放慢脚步。
“怎么?”
他将戟尖指向许应迟胸口。
“不跑了?”
许应迟没有回答。
他向后退。
一步。
两步。
直到退到掌根前的低水里,两根弯指间的豁口正对着沈靖川。
沈靖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躲到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纹丝不动的铁锁。
“你觉得它护得住你?”
许应迟望着他。
“你不是说它动不了么?”
沈靖川脸色一沉。
“找死!”
长戟骤然刺来!
许应迟侧身闪过。
戟尖贴着胸前穿过,削下大片模糊的神魂光影。
他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跨进半步,一把攥住戟杆!
灼热的金光瞬间烧透掌心。
右手几乎透明。
沈靖川一怔。
随即大笑。
“就凭你?”
他猛地抽戟。
许应迟被拽得踉跄前冲,险些扑倒。
沈靖川顺势踏前,双臂发力,改抽为挑!
战戟猛地向上抬起!
许应迟左手也扣住杆身,两脚离地。
双手被拉得高高扬起。
沈靖川再进一步。
金甲肩膀已经越过两侧巨指。
“这回,我看你往哪儿逃!”
许应迟忽然松手。
整个人向掌根下的低水里扑倒!
战戟失去拉扯,沈靖川身形向后一晃,却仍在两侧指腹之间。
就在这一瞬。
许应迟右手猛地握成拳!
轰隆!
巨人的食指动了!
中指紧随其后!
两根如山岳般的手指,从沈靖川左右两侧同时合拢!
黑水被挤成两道高墙。
沈靖川猛地转头。
左边,是巨指。
右边,还是巨指。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追进了巨人的掌心。
“什么——”
巨指轰然扣下!
砰!
两根手指夹住了他!
沈靖川的长戟横在胸前,勉强架住合拢的指腹。
金甲发出一连串爆响。
两侧黑水如瀑布般倒灌。
许应迟也跪了下去。
剧痛从右手一路冲到肩头,仿佛整条手臂都在被碾碎。
他死死攥着拳。
不敢松开。
沈靖川连人带戟散成一道金光,直钻指缝!
倒灌的黑水迎面撞来,将流光冲得四散。散开的光被挤回两侧指腹之间,勉强重新凝成人形。
他攥紧重新显出的长戟,怒吼一声。
周身金光暴涨!
“给我开!”
金鳞水蛟从戟杆冲出,撞向巨指。
砰!
水蛟炸碎!
巨指却只停了一瞬。
沈靖川又将长戟横转,猛地撑向两侧。
戟杆被压得弯曲。
金甲肩头一片片崩裂。
他忽然发现,巨人没有继续用力。
不。
不是没有继续。
是许应迟快撑不住了。
沈靖川猛地转头。
许应迟跪在水中,右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汗水顺着额角落下。
每收一分手指,他的神魂便暗去一分。
沈靖川忽然笑了。
“你也快没了!”
他双臂撑住巨指。
“就算杀了我,你也得跟着死!”
许应迟喘得说不出话。
他的右掌正在一点点散开。
沈靖川说得没错。
如果继续耗下去,他未必能活着松开这只拳头。
可若现在松开,沈靖川便能逃出掌心。
那道金甲会重新凝实。
会再一次扑上来。
许应迟望着掌心中拼命挣扎的人影。
沈靖川。
那个十九年来受尽香火的城隍候选。
曾经救过人。
也曾经守过城。
可到了最后,他宁肯放出洪水,也不愿把神位交给别人。
沈靖川忽然停了。
他盯着许应迟。
“等等。”
金甲上的光正在一寸寸剥落。
他终于不再看巨指,而是看向许应迟的脸。
“我可以教你修行。”
许应迟没有回答。
“戟法,神通,旧祠里的积香!”
沈靖川的声音越来越急。
“只要你松手,都是你的!”
许应迟握拳的手,仍在发抖。
“你才刚开命府!”沈靖川吼道,“你知道我修了多少年?知道四境有多少本事?这些我都能教你!”
许应迟抬起头。
“你当年救过顾长庚。”
沈靖川一怔。
“什么?”
“你救过他。”
许应迟望着那张已经变形的金甲面孔。
“可你后来,连让他自己活都不肯。”
沈靖川脸色骤变。
“那是我的事!”
“嗯。”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神魂几乎散到了腕骨。
“所以……”
他慢慢收紧五指。
“你的东西,我不要。”
巨指猛然合拢!
咔嚓!
金甲双肩一齐炸裂!
沈靖川发出惨叫!
他拼命撑起双臂,想要挡住从两侧压来的巨指,可神息一离开身体,便被黑水卷走。
再也聚不回来。
“住手!”
许应迟没有停。
“我救过人!”
沈靖川声嘶力竭。
“我替这座城挡过水!没有我,他们早就——”
巨指再收一寸!
铜金色的胸甲从中裂开。
沈靖川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上,终于只剩下恐惧。
“许应迟……”
他想说什么。
许应迟却已经把右手握到了底。
轰!
黑水冲天而起!
巨掌仍被锁在原处,两根巨指却已扣紧掌心!
金甲在指缝间炸成无数碎片!
沈靖川最后的吼声被水浪吞没。
一缕缕细金线从巨指间漏出,又被黑水卷回,沿巨人的手背没入掌纹。
再没有一片金甲能够凝成人形。
再没有一声怒吼。
那柄曾经压住两位命师的战戟,断成两截,沉入水底。
沈靖川。
没了。
许应迟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仍跪在水中,死死盯着那只合拢的巨掌。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
直到确定没有金光再从指缝里钻出来,他才缓缓张开右手。
巨掌随之松开。
铁锁重新垂回黑水。
余锁仍紧紧缚着巨人的身躯。
腕旁仍是顾老接印护水时裂开的三道锁,最外侧那道裂得最深,背面却还连着。
方才合掌,也没能再挣断一道。
裂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许应迟刚要抬头,脑中忽然一震!
一片陌生的火光撞了进来。
木栅燃烧。
年轻的沈靖川肩头中箭,战戟却从盾牌下方猛然挑起,将一名冲上来的敌兵掀进河里。
许应迟的肩肘跟着一紧。
仿佛那一戟,是他亲手刺出去的。
画面一变。
洪水滔天。
有人在水里挣扎。
沈靖川跃入急流,一把抓住落水人的衣领,将他顶到浮木边。
那人呛出大口江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顾长庚。
那时候,他还年轻。
那一刻,许应迟只看见他湿透的衣甲。
画面再次变化。
旧祠里,灯火昏暗。
香火一缕缕升起。
沈靖川坐在供案后的阴影里,低头望着自己胸甲上的一道裂口。
有人在说话。
“香火不够了。”
“该停下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沈靖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掌覆在裂口上。
久久没有挪开。
紧接着,数不清的旧时祈祷声涌入许应迟耳中。
有人求雨停。
有人求船回。
有人求病人活下来。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越来越响。
最后,竟混成了一片轰鸣。
许应迟头痛欲裂。
他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我是许应迟。”
他低低说了一句。
那些画面终于散去。
只剩一段战戟自下而上挑起的动作,还留在脑中。
如何转腰。
如何发力。
如何借对手的冲势,将沉重的戟锋挑进最难防守的角度。
他明明没有练过,却仿佛亲手使过一次。
许应迟握了握右手。
原先几乎透明的五指,已经重新凝实。
一缕细金光从掌纹间沉下。
他望向百丈巨人。
巨人仍闭着眼睛。
没有动。
只有右腕的铁锁,在黑水里缓缓摇晃。
许应迟走近两步。
最外侧那道锁,已经裂开近半。
锁节背面还连着。
而裂口后方,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光,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指尖还未碰到锁面,脑中那片火光又翻涌起来。
许应迟猛地收手。
不能再碰。
他现在连沈靖川留下的记忆都还没弄明白。
若再有什么东西从锁里涌出来,自己未必接得住。
他退开半步。
望着那尊与自己同面的巨人。
“刚才……”
他停了停。
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府前七年,他想尽办法让巨人动一动。
如今能让右手张合,拿来迎敌,却远比平日练习凶险。
今日这一握,差点连自己的神魂都赔进去。
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
那只手上,三道青痕隐隐发亮。
他慢慢将五指张开。
又握紧。
黑水轻轻一荡。
他不再牵动巨人的手指。
许应迟吐出一口气。
收回心神。
“师弟!”
耳边猛地响起叶知微的声音。
许应迟睁开眼。
先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叶知微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铁尺,尺锋正对着旧祠方向。
她眼里满是焦急。
“许应迟!”
“师姐……”
声音刚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叶知微猛地凑近。
“你醒了?”
许应迟眨了眨眼。
脚下是湿石。
身后是新坛。
旧祠前,沈靖川那尊高大的铜像已经四分五裂,战戟横在碎石里,残铜还在冒着白汽。
江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外面不过过去了几息。
“我……”
许应迟刚想站起来,右肩忽然一疼。
他闷哼一声。
叶知微立即把他按住。
“别乱动!”
岳守拙已经来到身旁。
老人蹲下,两指按上许应迟眉心。
白光沿眉心一层层落下。
许应迟刚刚凝实的气息微微一颤。
岳守拙皱起眉。
又探向他右腕。
指尖停了片刻。
“有外来的神息。”
叶知微脸色一变。
“还在里面?”
“残息散了。”
岳守拙又探了一次。
“没摸到活着的残魂,但不能只凭这一探就断定无事。”
裴照庭从断墙外走来。
受伤的左掌仍在滴血。
“我截了一道。”
“阵里灭了一道。”韩敬修在料埠应道,声音已经沙哑。
岳守拙点头。
“旧印前那道,也灭了。”
裴照庭望向许应迟。
“最后一道呢?”
岳守拙沉默片刻。
“进了应迟命府。”
叶知微握住许应迟肩头的手,猛地收紧。
许应迟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师姐……”
她没理他。
“先生,能不能再查?”
“能。”
岳守拙站起身。
“回去之后再验一遍。今夜若梦见陌生人,或行气时有不听使唤的地方,立即来找我。”
他看向许应迟。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自己硬练。”
“知道。”
裴照庭仍望着他。
“方才看见什么了?”
许应迟顿了一下。
黑水。
巨人。
交错的余锁。
还有那只终于握紧的手。
他望向师父,声音有些发哑。
“沈靖川进来了。”
裴照庭眼神一沉。
“然后?”
“他想杀我。”
“后来呢?”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后来,他没能出去。
那只合拢的巨掌又浮上心头。许应迟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裴照庭没有立刻说话。
岳守拙也没有。
裴照庭握紧七星尺:“旧印封住,沿水路再搜。那一道还没查明,就不能松懈。”
远处,陆秉章已经带着命吏绕过倒墙,封锁旧祠原龛。
韩敬修仍在阵盘旁守着水势。
闻竹生的阵旗还立在后坡。
顾长庚站在新坛中央,双手捧着新印,金色冠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旧祠供奉的铜身倒在阶下。
新城隍仍在护水。
叶知微扶着许应迟站了起来。
他刚一站稳,肩头便传来一阵酸痛。
“师姐。”
“怎么?”
“肩快让你捏青了。”
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她手指松了一点。
却没有放开。
“活该。”
许应迟笑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叶知微抬眼看他。
“刚才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一句都不应。”
她顿了顿。
“你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应迟一怔。
他想说自己方才听不见她叫。
可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忽然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低声道:
“下次不让你叫这么久。”
叶知微瞪了他一眼。
“还有下次?”
“没有了。”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终于松开他的肩,却仍握着他的手腕。
两人沿着湿石阶慢慢走向新坛。
许应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旧祠前,那尊横行渡口十九年的铜将军,已经倒成了一堆残铜。
战戟半埋在碎石里。
江水漫过铜掌,又缓缓退下。
没有人再向它叩拜。
许应迟看了一眼,便转回头。
顾长庚还在前面等着。
他跟着叶知微继续往前走。
衣袖下,右腕三道青痕渐渐暗去。
而命府深处,那道裂了近半的铁锁,仍在黑水中轻轻摇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80章 斩神》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