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一命关天 [书号3677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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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斩神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10567字, 更新于: 2026-11-01 09:05

窄铜槽里的两枚销头,挂着细细的水珠。

薄铜与下方厚石之间,露出一线暗隙。

许应迟没有立刻松弦。

他看见槽身下方那圈厚石,正稳稳压着坛心。铜槽虽然只有手臂长短,却像一道开在两座大堤之间的闸口,将新坛升起的香火引向旧祠。

沈靖川每拉一次战戟,金光便沿槽奔去,在铜像肩头凝出一层新鳞。

那是顾长庚刚刚接印得来的香火。

旧神还在抢。

“定星!”

弦响。

白光贴着铜槽上沿掠过,正中靠外的第一枚铜销。

铛!

铜销被箭锋撞得横出半截,卡在石孔边缘。窄槽猛地一歪,金红光骤然断续。

祠前,沈靖川左肩刚刚合拢的水甲忽然暗了一片。

岳守拙眼神一厉。

“裴兄!”

裴照庭七星尺横斩,青白锋芒沿戟杆切入,逼得沈靖川向后退了半步。

可沈靖川的铜掌猛地攥紧。

“想断我的香火?”

他将战戟往胸前一收。

铜槽突然被扯得向旧祠翻去。

第一枚销已经脱开,另一枚却仍死死咬着槽耳。两股力道扭在一起,铜槽发出刺耳的摩擦。

金红光又接上了。

顾长庚掌下的新印猛地一震。

老人刚刚压平的水面重新鼓起,金色冠带被气浪吹得笔直。

沈靖川笑声未落,战戟已经横扫过来。

裴照庭、岳守拙同时架尺。

轰!

两柄尺一上一下咬住戟杆,尺锋光芒被压得向内弯曲。

沈靖川双臂往下一沉。

两位命师脚下的阶石同时崩裂。

“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一世么!”

他猛地转头,铜眼锁住坛边的许应迟。

“又是你!”

戟尾没有离开两尺。

铜足却突然向前一踏。

坛下积水轰然炸起!

一股浑黄水浪沿坛沿扑上来,裹着碎石,直撞许应迟脚下的平石。

“别过来!”

许应迟冲正要上前帮忙的差役喝了一声。

那差役刚踏出半步,闻言急忙退回床旁。

下一刻,碎石撞上残栏。

砰砰连响!

许应迟侧脸避过,碎石仍在颧骨上划开一道血口。

脚下的石面瞬间被水浇透。

他后脚一滑,整个人向坛外倾去。

右手抓住残栏,才勉强稳住。

而铜槽已经被浑水盖住。

第二枚销看不见了。

沈靖川猛地发力。

裴照庭尺锋一沉,左掌刚刚裂开的虎口重新洇出鲜血。

“韩敬修!”他厉喝,“把水引开!”

料埠上,韩敬修一手压着副盘,三处囚光牢牢守住,敖慎神印仍封在副位。

另一只手满是鲜血。

听见喊声,他望向坛沿,咬牙把主盘又转了半分。

“外面!”

水势骤然改变。

没有新阵亮起。

原本沿街奔向外湾的那股水,却忽然贴着石脊向外一卷。

许应迟脚下的浑水被带走半截。

铜槽重新露了出来。

第二枚销已经翘起。

但槽身正在往旧祠方向翻。

再等片刻,整条槽便会倒扣回坛沿。

许应迟重新站稳。

他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

就在搭箭的一瞬,沈靖川突然扭动铜肩。

那双金光炽盛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

裴照庭立即压住戟锋。

岳守拙踏进阶前刚露出的实地,厚尺从下方顶上铜肘。

“看你的箭!”

两位命师同时发力!

沈靖川肩头一震,铜掌仍在倒拉香火,却再也转不过身来。

许应迟拉满弓弦。

第二枚铜销在浪里时隐时现。

箭尖稍偏,就会打中下面的承水石。

那是韩敬修特意叮嘱不能碰的地方。

坛心水一旦失了依托,刚刚开出的导水阵路便可能被冲毁。

许应迟屏住呼吸。

弓弦勒进指腹。

远处,岳守拙的厚尺正被一点点压回。

沈靖川肩头的金鳞又亮了起来。

不能再等。

“定星!”

第二声弦响骤起!

白光穿过水幕。

沈靖川猛地一扯战戟。

铜槽向上一弹。

箭锋几乎擦着承水石掠过,正撞在翘起的销尾与铜耳之间。

咔嚓!

铜耳崩裂,箭杆也应声折断!

最后一枚销被撞得横飞出去。

失去固定的铜槽顺着倒拉之力猛然翻起,像一条被扯断的铁索,直撞旧祠方向的断栏。

啪!

铜槽折成两截。

金红光在半空骤然绷断。

一道火线沿断口窜起,随即炸作漫天碎芒。

坛上的新印猛地一亮。

先前被扯向旧祠的香火倒卷而回,一缕接着一缕,重新没入顾长庚的掌心。

坛沿铜钮依次转向新印。

坛心的水沿原路回落,街口那排门槛没有被漫过。

那圈厚重的承水石,仍完整地伏在坛心。

许应迟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直到看见最后一缕金光回到新印,他才缓缓放下弓。

断了。

这一次,真的断了。

“师父!”

他仰头喊。

“香火断了!”

裴照庭没有回头。

七星尺却陡然向前一压。

“好!”

岳守拙大喝一声,厚尺横扫铜腕。

两尺同时发力,竟将沈靖川的战戟逼退半尺!

沈靖川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刚刚被削开的水鳞,正在迅速失去光泽。

他猛地抬头。

望向许应迟。

那张青铜铸成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你……”

许应迟已经重新搭箭。

沈靖川的铜指攥紧戟杆。

“我先杀了你!”

他猛地挣开两尺,战戟高举,朝新坛直劈下去!

“看我砸烂你的坛!”

裴照庭踏入戟锋侧面。

铁尺贴着戟杆斜斜一推。

那一劈偏向床前石栏。

轰!

半截石栏炸开!

叶知微横尺护住顾长庚,碎石如暴雨般撞上尺面。

一名命吏肩头挨了石块,闷哼一声,双手却仍牢牢托着太清鉴。

清光没有散。

顾长庚也没有退。

他双手压住新印,神袍上的水纹接连亮起。

“风平浪静!”

一圈金光贴着坛阶铺开。

方才冲上来的浑水顿时低下去半尺,露出两级完整的阶石。

岳守拙脚下一踏。

借着那两级实地,他猛然逼近铜像右侧。

厚尺直点铜腕!

沈靖川换手抽戟,戟尾从肋下暴起,撞向老命师胸口。

岳守拙横尺硬接。

铛!

巨响震得坛前积水一齐跳起。

他连退两步,脚下最后一块阶石崩去半角。

可沈靖川换手的这一瞬,右肋已经露了出来。

裴照庭一步抢进。

七星尺贴着铜肋猛然斩下!

“截天流!”

青白锋芒劈开水甲。

尺锋在青铜胸肋上拉出一道深口,赤焰沿裂缝向里灌去。

沈靖川怒吼,铜肘猛撞。

裴照庭顺势抽尺,受伤的左掌又洇出一片鲜血。

旧祠灯火骤亮。

一股金焰涌向铜像右肋。

残破的水甲开始生长。

一片。

两片。

长到第三片时,忽然停住了。

沈靖川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肋。

那道裂缝,仍然敞着。

金焰沿铜甲边缘翻滚,水鳞却怎么也盖不住那道裂口。

裴照庭看见了。

岳守拙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沈靖川却突然退了。

他横戟护住胸前,一步踏向旧祠。

身后,旧灯的金焰只剩下豆大的火头。

他已失了新坛香火,再这样耗下去,连旧祠积存的神息也要烧尽。

裴照庭抬尺。

“现在想走?”

沈靖川一戟横扫,金鳞水光扑向街口。

岳守拙立即转身挡住余浪。

借这一瞬,铜像撞碎倒墙,直奔旧祠原座。

许应迟看得清楚。

沈靖川要回神印。

他将未发的箭收回箭囊,挂弓取尺,沿坛边高处追去。

可还没迈出两步,裴照庭已踏上外湾断栏。

老人将铁尺夹在左臂下。

摘弓。

搭箭。

受伤的左掌握住弓把,血顺着弓腹缓缓滑下。

青白命气沿着指尖灌入箭杆。

赤焰一寸寸收拢,最后全部凝在箭锋。

整支箭没有半点火星外泄。

许应迟停住脚步。

师父要出箭了。

旧祠缺口前,沈靖川横戟立定。

他望着逼来的两位命师,忽然将戟杆重重一顿。

“盘蛟锁江!”

三道金鳞水环同时升起!

最外一环高过残墙,鳞片逆水疾转。

中间一环向外鼓起,密密麻麻的金鳞彼此咬合。

最里面那道水环紧贴胸甲,护住右肋裂口。

沈靖川将战戟横在三环中央。

“来!”

裴照庭松弦。

“贯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赤白火线。

箭从外湾上空直穿而来。

第一道水环迎面炸开!

金鳞翻飞,浑水瞬间被烧成白汽。

箭锋不减。

第二道水环急速旋转,试图将箭扯向残檐。

沈靖川双手握戟,铜腕上的金纹一节节亮起。

“给我偏!”

火线果然向旁侧歪了半寸。

就在这一瞬。

岳守拙突然踏进!

他没有去挡水环,也没有去碰箭。

厚尺沿戟杆自下而上,猛地点中铜腕第三节金纹!

“镇潮!”

咔!

戟杆上的金光断了一下。

沈靖川手中战戟猛地一沉!

第二道水环失了牵引,正面凹陷。

贯日一箭撞入!

轰!

第二环炸碎!

最里面的金鳞也随之一乱,错开的鳞片露出一道缺口,正对右肋裂伤。

沈靖川刚要重新抬戟,岳守拙已横尺压住铜腕。

“裴兄!”

贯日终于穿过第三环!

箭锋正中右肋裂口!

赤白火光从青铜深处骤然迸发,沿着先前被七星尺劈开的伤口一路奔涌!

沈靖川猛地向后仰去。

铜甲剧震。

戟锋刚刚抬起,岳守拙厚尺再度一压,将他的左臂死死架在胸前。

裴照庭已经收弓。

铁尺重新握在手中。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踏出时,七星齐亮!

“截天流!”

青白长光沿贯日箭口直贯而入!

尺锋从铜肋切向胸甲,再从胸甲一路挑至右肩。

沈靖川怒吼着横戟抵挡。

可那只铜手,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一声裂响从铜像胸中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裂痕沿着贯日留下的火线迅速蔓延。

整片胸甲向外炸开!

右肩连着半条铜臂飞了出去,砸碎旧祠前的石供案。

沈靖川高大的铜身向后仰倒。

他仍握着战戟。

仅剩的铜掌死死攥着戟杆,像要将它一同带进地底。

轰!

铜像倒在旧祠残阶上。

碎石飞散。

江水被震起丈余。

一时间,连风声都像停了。

许应迟望着倒下的铜将军,胸口剧烈起伏。

结束了?

下一刻,他看见铜像胸前亮起一道细小的金光。

金光从裂开的青铜里缓缓升起。

不是香火。

是一副披着金甲的人形。

沈靖川。

神魂。

他仍握着一杆长戟。

金甲残缺,红缨倒卷,脸上却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

“毁我铜身……”

他低头看着裴照庭。

“就以为能杀我?”

金甲突然炸开!

四道流光同时射出!

“拦住他!”岳守拙厉喝,“别让神魂逃了!”

第一道扑向外湾。

裴照庭踏过断栏,七星尺带着赤焰迎头斩落。

金影刚刚凝出半张脸,便被一尺劈开。

惨叫声没入蒸腾的水汽。

第二道贴着料埠疾飞。

韩敬修没有离开阵盘。

他将压着囚位的左掌按死,右手猛然扳动主盘。

“生门,换位!”

那道金光眼看越过阵旗,身前水路却突然折回半丈!

金影一头撞进阵纹。

韩敬修脸色骤白,鲜血从嘴角溢出。

闻竹生双手抱紧旗杆,后脚深深陷进泥里。

阵光交错。

金影连撞三次,都被逼了回来。

最后化成几粒火星。

第三道直扑旧神印。

岳守拙早已守在原座前。

厚尺横下。

白光如一堵厚墙,将那道金影当空截住。

金影撞上尺锋,拉成一道细长的金线。

随即从头至脚裂散。

只剩最后一道。

它没有往天上逃。

也没有回旧祠。

而是贴着断墙阴影,沿碎石间的窄缝直奔新坛。

许应迟正握着铁尺,望向旧祠方向。

他只看见一点金光从断铜里钻出。

太快了。

叶知微猛地转身。

“师弟!”

铁尺斜斩!

锋芒削下半片金甲。

余下那点金光却已经没入许应迟眉心。

许应迟眼前骤然一黑。

铁尺脱手。

他只来得及听见叶知微喊他的名字。

接着,连雨声都消失了。

脚下是黑水。

许应迟猛地睁开眼。

天地漆黑。

看不见新坛,看不见旧祠,也听不见师姐的声音。

只有一望无际的水,平静得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

没有铁尺。

背后也没有弓。

右腕三道青痕隐隐发烫。

前方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水面荡开一道道细纹。

一双沉铁色战靴从黑雾里走出。

向上,是层叠的金甲、赤红的缨穗,还有一张许应迟绝不会认错的脸。

沈靖川。

他握着神息凝成的战戟,站在十步之外。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应迟后退半步。

沈靖川缓缓抬头。

“我倒是没想到,你这小子的命府,竟有这等根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命气沿水面升起,贴着金甲流过。

“好地方。”

沈靖川望着他,笑意越来越深。

“比那座破铜身强多了。”

许应迟没有说话。

“你坏了我的神位,断了我的香火。”

沈靖川抬起战戟。

“正好,把你的命府赔给我。”

许应迟右手缓缓握紧。

“你想夺?”

“夺?”

沈靖川笑出声。

“外头有你师父,有那个老命师,还有一座破阵。”

他一步踏前。

“这里有什么?”

许应迟没有回答。

沈靖川戟尖一转。

“只有你。”

戟锋骤然横扫!

许应迟侧身扑开。

金光擦过肩头,他整个人被掀进黑水!

钻入骨髓的剧痛从左肩炸开。

他猛地撑水起身。

肩上没有伤口。

半边身子却正在变淡。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散开。

沈靖川已经到了身前。

“连自己的神魂都护不住,还敢斩我的香火?”

长戟直刺!

许应迟向后仰倒。

戟锋贴着脸侧掠过,一缕金光从耳旁划出。

他的右眼忽然看不清了。

不是真正瞎了。

而是眼前整片黑水,正在从视野里消失。

他踉跄后退。

沈靖川一脚踏在水面。

金环骤然扩开!

那环光不是向外推,而是向里收。

许应迟只觉得双腿被两股无形的力拖住,膝盖猛地撞进水中。

他挣了一下。

没能站起来。

沈靖川垂眼看着他。

“境界差得太远了。”

长戟倒插进水里。

金环再次收紧。

许应迟胸口猛地一缩,像有一只手正在攥住他的心神。

原本已经模糊的左肩,开始向胸前散去。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渐渐透明。

指尖仿佛正在被黑水吞没。

沈靖川俯下身。

金甲上的光照亮许应迟的脸。

“放心。”

他伸出一只手。

“我借你的根底,不会白借。”

五指缓缓罩向许应迟额头。

“待我出去,替你去见你师父。”

他笑了一下。

“你师父的脸,我倒真想看看。”

许应迟猛地抬起右臂。

挡住那只手。

铛!

黑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铁撞击。

沈靖川的手停住了。

他皱起眉。

指尖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经过。

一截巨大铁锁,从两人之间浮出水面。

锁节宽过沈靖川的胸甲。

黑沉沉的铁面上布满细纹,锁链一端沉在水底,另一端没入高处黑雾。

刚才紧紧缠住许应迟的金环,被那截锁链一碰,竟裂开一道缝。

许应迟胸口骤然一松。

他顾不上疼,猛地从缝隙里挣出来!

沈靖川没有追。

他看着那根锁链。

忽然抬戟一挑。

铛!

火星沿锁节飞起。

锁链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靖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东西?”

他顺着锁链向前看。

黑雾里,露出一根手指。

巨大的手指。

指节如同石柱,指腹贴在黑水上,水纹沿它两侧缓缓荡开。

后面还有四根。

五根手指半掩在水中。

铁锁缠过腕骨,沿着筋脉虬结的手背,一路向上延伸。

沈靖川仰起头。

雾气一点点散开。

先是屈在黑水里的膝。

再是撑在膝前的手臂。

肩膀如山岳,胸膛高耸,一道道余锁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那具庞大的身躯死死缚住。

最后,雾气从巨人脸上退去。

沈靖川看清了。

那张脸,与许应迟一模一样。

他握戟的手向后退了半寸。

“这……”

许应迟站在锁链旁,喘着气,没有说话。

沈靖川抬头望着巨人。

那巨人低垂着头,双眼闭合,浑身沉在黑暗里。

仿佛已经这样跪了无数年。

“这是什么东西?”

沈靖川忽然回头,死死盯住许应迟。

“你的命府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许应迟仍在喘息。

他也不知道。

开府前的七年,他无数次见过这尊巨人。

那时,无论怎样尝试,铁锁都不肯松开。

后来三道主锁先后断去,他已能让右手有限张合,肩背却仍被余锁缚着。

沈靖川却没有再问。

他猛地转身!

金甲化成一道长光,贴着巨掌外沿,直奔来时的黑暗!

许应迟抬起头。

逃了?

方才还要吞掉自己神魂的四境神祇,竟然逃了。

他望向巨人垂在水面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正贴在黑水上。

许应迟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往日练功,他曾无数次这样做。

可今日指下,是一道正在逃走的神魂。

他伸出了食指。

水下,一道锁链忽然轻轻震颤。

许应迟心头一跳。

他盯住那道正要从垂指前掠过的金光。

“沈靖川!”

沈靖川头也不回。

许应迟咬紧牙关,食指向下压去。

“你还想走?”

轰!

黑水突然拱起!

巨人的食指从水中抬起一寸,随即朝前方落下!

一根巨指横亘在沈靖川面前。

金光来不及转向。

砰!

沈靖川半边金甲撞得粉碎!

整个人翻滚着跌回黑水。

许应迟右臂同时传来一股剧痛。

仿佛有人将整根手指从腕骨里向外扯。

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沈靖川却已经从水中跃起。

金甲残破。

脸上再没有笑意。

“原来你能动它!”

他望向巨指,又看向许应迟。

忽然露出狰狞的神色。

“我倒要看看,你能动几下!”

战戟高举!

“截江!”

一条金鳞水蛟从戟锋中冲出!

蛟身裹着金焰,直斩巨指根部!

轰!

整片黑水被照成金色。

巨指猛地一震。

许应迟右手仿佛被刀锋贯穿,剧痛直冲肩头!

手指骤然松开。

巨指也随之弹回掌边。

腕上铁锁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

几粒锈屑从锁面崩落。

沈靖川看见了。

他喘着气,忽然笑起来。

“动不了!”

他一戟指向巨人。

“原来如此!”

巨人仍低垂着头。

缚着肩背的余锁纹丝未动。

只有右掌的几根手指,在刚才的震动中微微弯曲。

沈靖川抬头看了片刻。

笑容越来越盛。

“我还当是什么绝世神通!”

他转向许应迟。

“不过一尊被锁住的东西!”

战戟横扫。

许应迟急忙向侧面扑去。

戟锋擦过肩头,原本刚凝实的左臂又暗了下去。

沈靖川追上一步。

“你靠它保命?”

戟尾重重砸进水中!

金环炸开!

许应迟被掀出丈余,胸口的光影迅速变淡。

沈靖川踏水追来。

“来啊!”

又是一戟!

“再让它动一次!”

许应迟连退三步。

每一步,脚下的黑水都在摇晃。

肩头已经模糊。

右掌五指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再这样打下去,他连挡下一戟的力气都没有。

沈靖川看得出来。

“怎么不动了?”

战戟挑起。

许应迟勉强避开戟锋,整个人被余劲掀到巨掌附近。

背后,是那五根弯曲的巨指。

他忽然停了一下。

巨人的食指虽然缩了回去,却并没有完全伸直。

旁边的中指,也向掌心弯着。

两根手指之间,留着一道宽阔的豁口。

而两侧指腹之间,正好有一处没有铁锁穿过。

许应迟抬头看了看。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只手伸不远。

但能握。

沈靖川见他停住,反而放慢脚步。

“怎么?”

他将戟尖指向许应迟胸口。

“不跑了?”

许应迟没有回答。

他向后退。

一步。

两步。

直到退到掌根前的低水里,两根弯指间的豁口正对着沈靖川。

沈靖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躲到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纹丝不动的铁锁。

“你觉得它护得住你?”

许应迟望着他。

“你不是说它动不了么?”

沈靖川脸色一沉。

“找死!”

长戟骤然刺来!

许应迟侧身闪过。

戟尖贴着胸前穿过,削下大片模糊的神魂光影。

他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跨进半步,一把攥住戟杆!

灼热的金光瞬间烧透掌心。

右手几乎透明。

沈靖川一怔。

随即大笑。

“就凭你?”

他猛地抽戟。

许应迟被拽得踉跄前冲,险些扑倒。

沈靖川顺势踏前,双臂发力,改抽为挑!

战戟猛地向上抬起!

许应迟左手也扣住杆身,两脚离地。

双手被拉得高高扬起。

沈靖川再进一步。

金甲肩膀已经越过两侧巨指。

“这回,我看你往哪儿逃!”

许应迟忽然松手。

整个人向掌根下的低水里扑倒!

战戟失去拉扯,沈靖川身形向后一晃,却仍在两侧指腹之间。

就在这一瞬。

许应迟右手猛地握成拳!

轰隆!

巨人的食指动了!

中指紧随其后!

两根如山岳般的手指,从沈靖川左右两侧同时合拢!

黑水被挤成两道高墙。

沈靖川猛地转头。

左边,是巨指。

右边,还是巨指。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追进了巨人的掌心。

“什么——”

巨指轰然扣下!

砰!

两根手指夹住了他!

沈靖川的长戟横在胸前,勉强架住合拢的指腹。

金甲发出一连串爆响。

两侧黑水如瀑布般倒灌。

许应迟也跪了下去。

剧痛从右手一路冲到肩头,仿佛整条手臂都在被碾碎。

他死死攥着拳。

不敢松开。

沈靖川连人带戟散成一道金光,直钻指缝!

倒灌的黑水迎面撞来,将流光冲得四散。散开的光被挤回两侧指腹之间,勉强重新凝成人形。

他攥紧重新显出的长戟,怒吼一声。

周身金光暴涨!

“给我开!”

金鳞水蛟从戟杆冲出,撞向巨指。

砰!

水蛟炸碎!

巨指却只停了一瞬。

沈靖川又将长戟横转,猛地撑向两侧。

戟杆被压得弯曲。

金甲肩头一片片崩裂。

他忽然发现,巨人没有继续用力。

不。

不是没有继续。

是许应迟快撑不住了。

沈靖川猛地转头。

许应迟跪在水中,右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汗水顺着额角落下。

每收一分手指,他的神魂便暗去一分。

沈靖川忽然笑了。

“你也快没了!”

他双臂撑住巨指。

“就算杀了我,你也得跟着死!”

许应迟喘得说不出话。

他的右掌正在一点点散开。

沈靖川说得没错。

如果继续耗下去,他未必能活着松开这只拳头。

可若现在松开,沈靖川便能逃出掌心。

那道金甲会重新凝实。

会再一次扑上来。

许应迟望着掌心中拼命挣扎的人影。

沈靖川。

那个十九年来受尽香火的城隍候选。

曾经救过人。

也曾经守过城。

可到了最后,他宁肯放出洪水,也不愿把神位交给别人。

沈靖川忽然停了。

他盯着许应迟。

“等等。”

金甲上的光正在一寸寸剥落。

他终于不再看巨指,而是看向许应迟的脸。

“我可以教你修行。”

许应迟没有回答。

“戟法,神通,旧祠里的积香!”

沈靖川的声音越来越急。

“只要你松手,都是你的!”

许应迟握拳的手,仍在发抖。

“你才刚开命府!”沈靖川吼道,“你知道我修了多少年?知道四境有多少本事?这些我都能教你!”

许应迟抬起头。

“你当年救过顾长庚。”

沈靖川一怔。

“什么?”

“你救过他。”

许应迟望着那张已经变形的金甲面孔。

“可你后来,连让他自己活都不肯。”

沈靖川脸色骤变。

“那是我的事!”

“嗯。”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神魂几乎散到了腕骨。

“所以……”

他慢慢收紧五指。

“你的东西,我不要。”

巨指猛然合拢!

咔嚓!

金甲双肩一齐炸裂!

沈靖川发出惨叫!

他拼命撑起双臂,想要挡住从两侧压来的巨指,可神息一离开身体,便被黑水卷走。

再也聚不回来。

“住手!”

许应迟没有停。

“我救过人!”

沈靖川声嘶力竭。

“我替这座城挡过水!没有我,他们早就——”

巨指再收一寸!

铜金色的胸甲从中裂开。

沈靖川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上,终于只剩下恐惧。

“许应迟……”

他想说什么。

许应迟却已经把右手握到了底。

轰!

黑水冲天而起!

巨掌仍被锁在原处,两根巨指却已扣紧掌心!

金甲在指缝间炸成无数碎片!

沈靖川最后的吼声被水浪吞没。

一缕缕细金线从巨指间漏出,又被黑水卷回,沿巨人的手背没入掌纹。

再没有一片金甲能够凝成人形。

再没有一声怒吼。

那柄曾经压住两位命师的战戟,断成两截,沉入水底。

沈靖川。

没了。

许应迟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仍跪在水中,死死盯着那只合拢的巨掌。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

直到确定没有金光再从指缝里钻出来,他才缓缓张开右手。

巨掌随之松开。

铁锁重新垂回黑水。

余锁仍紧紧缚着巨人的身躯。

腕旁仍是顾老接印护水时裂开的三道锁,最外侧那道裂得最深,背面却还连着。

方才合掌,也没能再挣断一道。

裂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许应迟刚要抬头,脑中忽然一震!

一片陌生的火光撞了进来。

木栅燃烧。

年轻的沈靖川肩头中箭,战戟却从盾牌下方猛然挑起,将一名冲上来的敌兵掀进河里。

许应迟的肩肘跟着一紧。

仿佛那一戟,是他亲手刺出去的。

画面一变。

洪水滔天。

有人在水里挣扎。

沈靖川跃入急流,一把抓住落水人的衣领,将他顶到浮木边。

那人呛出大口江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顾长庚。

那时候,他还年轻。

那一刻,许应迟只看见他湿透的衣甲。

画面再次变化。

旧祠里,灯火昏暗。

香火一缕缕升起。

沈靖川坐在供案后的阴影里,低头望着自己胸甲上的一道裂口。

有人在说话。

“香火不够了。”

“该停下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沈靖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掌覆在裂口上。

久久没有挪开。

紧接着,数不清的旧时祈祷声涌入许应迟耳中。

有人求雨停。

有人求船回。

有人求病人活下来。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越来越响。

最后,竟混成了一片轰鸣。

许应迟头痛欲裂。

他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我是许应迟。”

他低低说了一句。

那些画面终于散去。

只剩一段战戟自下而上挑起的动作,还留在脑中。

如何转腰。

如何发力。

如何借对手的冲势,将沉重的戟锋挑进最难防守的角度。

他明明没有练过,却仿佛亲手使过一次。

许应迟握了握右手。

原先几乎透明的五指,已经重新凝实。

一缕细金光从掌纹间沉下。

他望向百丈巨人。

巨人仍闭着眼睛。

没有动。

只有右腕的铁锁,在黑水里缓缓摇晃。

许应迟走近两步。

最外侧那道锁,已经裂开近半。

锁节背面还连着。

而裂口后方,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光,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指尖还未碰到锁面,脑中那片火光又翻涌起来。

许应迟猛地收手。

不能再碰。

他现在连沈靖川留下的记忆都还没弄明白。

若再有什么东西从锁里涌出来,自己未必接得住。

他退开半步。

望着那尊与自己同面的巨人。

“刚才……”

他停了停。

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府前七年,他想尽办法让巨人动一动。

如今能让右手张合,拿来迎敌,却远比平日练习凶险。

今日这一握,差点连自己的神魂都赔进去。

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

那只手上,三道青痕隐隐发亮。

他慢慢将五指张开。

又握紧。

黑水轻轻一荡。

他不再牵动巨人的手指。

许应迟吐出一口气。

收回心神。

“师弟!”

耳边猛地响起叶知微的声音。

许应迟睁开眼。

先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叶知微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铁尺,尺锋正对着旧祠方向。

她眼里满是焦急。

“许应迟!”

“师姐……”

声音刚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叶知微猛地凑近。

“你醒了?”

许应迟眨了眨眼。

脚下是湿石。

身后是新坛。

旧祠前,沈靖川那尊高大的铜像已经四分五裂,战戟横在碎石里,残铜还在冒着白汽。

江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外面不过过去了几息。

“我……”

许应迟刚想站起来,右肩忽然一疼。

他闷哼一声。

叶知微立即把他按住。

“别乱动!”

岳守拙已经来到身旁。

老人蹲下,两指按上许应迟眉心。

白光沿眉心一层层落下。

许应迟刚刚凝实的气息微微一颤。

岳守拙皱起眉。

又探向他右腕。

指尖停了片刻。

“有外来的神息。”

叶知微脸色一变。

“还在里面?”

“残息散了。”

岳守拙又探了一次。

“没摸到活着的残魂,但不能只凭这一探就断定无事。”

裴照庭从断墙外走来。

受伤的左掌仍在滴血。

“我截了一道。”

“阵里灭了一道。”韩敬修在料埠应道,声音已经沙哑。

岳守拙点头。

“旧印前那道,也灭了。”

裴照庭望向许应迟。

“最后一道呢?”

岳守拙沉默片刻。

“进了应迟命府。”

叶知微握住许应迟肩头的手,猛地收紧。

许应迟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师姐……”

她没理他。

“先生,能不能再查?”

“能。”

岳守拙站起身。

“回去之后再验一遍。今夜若梦见陌生人,或行气时有不听使唤的地方,立即来找我。”

他看向许应迟。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自己硬练。”

“知道。”

裴照庭仍望着他。

“方才看见什么了?”

许应迟顿了一下。

黑水。

巨人。

交错的余锁。

还有那只终于握紧的手。

他望向师父,声音有些发哑。

“沈靖川进来了。”

裴照庭眼神一沉。

“然后?”

“他想杀我。”

“后来呢?”

许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后来,他没能出去。

那只合拢的巨掌又浮上心头。许应迟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裴照庭没有立刻说话。

岳守拙也没有。

裴照庭握紧七星尺:“旧印封住,沿水路再搜。那一道还没查明,就不能松懈。”

远处,陆秉章已经带着命吏绕过倒墙,封锁旧祠原龛。

韩敬修仍在阵盘旁守着水势。

闻竹生的阵旗还立在后坡。

顾长庚站在新坛中央,双手捧着新印,金色冠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旧祠供奉的铜身倒在阶下。

新城隍仍在护水。

叶知微扶着许应迟站了起来。

他刚一站稳,肩头便传来一阵酸痛。

“师姐。”

“怎么?”

“肩快让你捏青了。”

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她手指松了一点。

却没有放开。

“活该。”

许应迟笑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叶知微抬眼看他。

“刚才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一句都不应。”

她顿了顿。

“你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应迟一怔。

他想说自己方才听不见她叫。

可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忽然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低声道:

“下次不让你叫这么久。”

叶知微瞪了他一眼。

“还有下次?”

“没有了。”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终于松开他的肩,却仍握着他的手腕。

两人沿着湿石阶慢慢走向新坛。

许应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旧祠前,那尊横行渡口十九年的铜将军,已经倒成了一堆残铜。

战戟半埋在碎石里。

江水漫过铜掌,又缓缓退下。

没有人再向它叩拜。

许应迟看了一眼,便转回头。

顾长庚还在前面等着。

他跟着叶知微继续往前走。

衣袖下,右腕三道青痕渐渐暗去。

而命府深处,那道裂了近半的铁锁,仍在黑水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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