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拆账

书房里，六兽齐聚。

桌上摊着林砚的遗稿，一共三十七页。顾衍已经翻过两遍，现在让所有人一起看。

"这是林砚用命换来的东西。"他指着那叠纸，"雁回关案的底稿。"

温简最先拿起来看。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皱眉。

"这些数字……"他翻到其中一页，"粮道折子早发三日？"

"对。"顾衍道，"林砚查到，兵部调令的日期，和职方司实际发出粮道折子的日期，差了三天。折子提前三天发出，意味着粮草提前三天启运。"

"提前三天，有什么问题？"周大问。

"问题是，提前启运的粮草，走的不是原定的路线。"顾衍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原定走水路，经三河口转陆运。但实际走的是青石谷。"

"青石谷？"秦烈眉头一皱，"那里是山区，路难走，而且……"

"而且，"顾衍接话，"青石谷副帅按兵不动。林砚查到，当时朝廷下了三道催令，让他出兵接应粮队，他全没理。"

"为什么不接？"

"因为粮队根本没到。"顾衍道，"粮队走的是另一条路。而那条路，是通敌的人安排的。"

屋子里安静了。

"通敌？"九娘轻声问。

"林砚在最后一页写的。"顾衍把那页纸举起来，"'粮道折子早发三日，援兵不动，商路走漏。此三事，必有一人在朝中通敌。'"

他把纸放下。

"这三件事，串起来，就是雁回关全军覆没的真相。"

"可是，"顾安开口了，"光凭这些，够吗？"

"不够。"顾衍摇头，"林砚写的是调查记录，不是铁证。粮道折子早发三日，他可以解释成'兵部调度失误'。青石谷副帅按兵不动，他可以解释成'未接到命令'。商路走漏消息，更是死无对证。"

"那怎么办？"

"需要佐证。"顾衍道，"林砚的调查，加上我们手里的东西，才能拼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粮道折子。兵部存档里应该有调令原件，能证明日期确实差了三天。这个，沈敬之在户部，也许能查到。"

"第二，青石谷副帅。他现在在哪？"

秦烈道："被免了职，赋闲在家。听说住在京郊，日子不好过。"

"能不能让他开口？"

秦烈想了想："难。他是武将，嘴硬。但如果是他手底下的人，也许能撬开。"

"第三，商路走漏消息。"顾衍看向秦六，"你那边查到青州的箭头了。那条商路，是谁在走？"

秦六道："沈记铁坊。柳任老家的产业。"

"沈记铁坊背后是谁？"

"表面上是沈家旁支，实际上……"秦六顿了顿，"是柳任的人。"

"那就是了。"顾衍道，"商路走漏消息，是柳任安排的。他把顾家军的粮道路线，卖给了朔戎。"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了。

"通敌资敌。"周大咬着牙，"这个狗贼。"

"先别急。"顾衍按住他，"证据还不够。我们需要把这三条线串起来，做成铁案。"

"怎么做？"温简问。

顾衍想了想。

"分三步走。"

"第一步，翻案。"他指着林砚的遗稿，"这个东西，不能由我们呈上去。我们是罪犯之后，没有资格。得找清流派。"

"孙御史？"

"对。"顾衍点头，"34章陈安那桩案子，孙御史帮过我们。他是都察院的人，有资格弹劾。而且他和柳任不对付，一直想找机会捅他。"

"可孙御史凭什么信我们？"

"他不需要信我们。"顾衍道，"他只需要信林砚。林砚是鸣冤御史，当年为了顾家案得罪柳任，被贬出京，死在外头。他是清流派眼里的人物，他的遗稿，孙御史会信。"

"第二步，舆论。"顾衍看向温简，"翻案不能只靠朝堂。得让民间也动起来。"

"广陵城血战？"

"对。"顾衍道，"你之前写的说书话本，第三折写到哪儿了？"

温简想了想："正好写到雁回关血战，顾家军死守，援军不至。"

"第三折什么时候能唱？"

"随时。"

"那就大朝会那天唱。"顾衍道，"让全京城的茶楼，同一天唱第三折。让所有人都知道雁回关发生了什么。"

"民心倒逼朝堂。"温简明白了。

"第三步，铁证。"顾衍看向秦六，"你继续查青州的箭头。沈记铁坊背后是柳任，柳任囤这么多箭头干什么？如果是通敌资敌，那他卖给了谁？卖给朔戎？还是自己留着造返？"

"不管是哪一种，"顾衍的眼神冷了下来，"只要坐实，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大朝会什么时候？"顾安问。

"七天后。"顾衍道，"我已经让顾安去打听过了。七天后，大朝会，百官齐聚。"

"七天，够吗？"

"够。"顾衍道，"孙御史那边，我去谈。温简那边，七天写出第三折。秦六那边，继续查箭头。秦烈那边，盯住青石谷副帅。周大、九娘，准备好接应。"

他环视所有人。

"七天后，大朝会。林砚的遗稿，由孙御史呈上。与此同时，全京城唱第三折。"

"柳任要是还想保住相位，就得弃车保帅，推出一个替罪羊。"

"雁回关案，第一次翻一角。"

他站起来。

"顾家的冤，该还了。"

当夜，顾衍一个人，去了归雁楼。

他要见一个人。

孙御史。

归雁楼三楼雅间，孙御史已经在等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一身青袍，眼睛很亮。

"顾公子。"他拱了拱手。

"孙大人。"顾衍还礼。

两个人坐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孙御史直接道，"林砚的遗稿，你拿到了。"

"是。"顾衍把油布包推过去。

孙御史打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

"这些证据，够吗？"他抬起头。

"不够。"顾衍实话实说，"但够撬开一个口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

"大朝会那天，呈上去。"

孙御史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道，"呈上去，就是和柳任正面开撕。他要是倒了，我未必能全身而退。他要是没倒，我第一个死。"

"我知道。"顾衍道，"但林砚死了。雁回关十万将士死了。我顾家满门忠烈，死得只剩我和老爷子。"

他看着孙御史的眼睛。

"孙大人，您当年为什么要替顾家说话？"

孙御史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因为顾家冤。"

"对。"顾衍道，"现在，有机会还这个冤了。您愿意吗？"

孙御史看着桌上的遗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七天后。

大朝会。

一切，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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