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陆吾

京营里要汰人。

名头极正。说是京营冗弱多年，奉旨校考，裁汰老弱、整肃军纪。羽林卫这边，由一个兵部派来的郎中主持，在校场上摆了案，挨个验看年纪、弓马、力气，验不过的，除了军籍，发一笔遣散银，自谋生路。

寻常汰卒，汰也就汰了。可顾衍一听名单里的几个名字，脸色就沉了。

那几个人，是当初顾家军旧部补进羽林卫、没被分调走的老兵。年纪是大了些，身上有旧伤，可拉弓扛甲，未必就输给那些养尊处优的将门子弟。

"他们不是要汰老弱。"顾衍把名单搁下，声音很冷，"他们是要把剩下这点顾家军的影子，从京营里抹干净。"

周大在旁边，独腿往前挪了半步："除了军籍，又能怎样？"

顾衍没接话。

他想起了老郑。老郑分调宣府，到任一个月，"暴病"。这些人一旦没了军籍、没了靠山、散落民间，就是下一个老郑。到时候连"暴病"都不用安在军报上，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没人知道。

校考那天，秦烈来了。

他本可以不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校尉，管着一帮纨绔子弟，早就没了实权，校考汰人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怪不到他头上。他在城外有菜畦，有院子，大可以接着种他的菜，装他的糊涂。

可那天他在校场边上，从头看到了尾。

主持校考的郎中念到那几个老兵的名字，朱笔一提，就要往"汰"字册上勾。

"慢着。"

秦烈拄着枪，从边上走了出来。

那郎中回头，见是个不起眼的老校尉，眉头皱了皱："你是何人？"

"羽林卫校尉，秦烈。"他走到案前，指了指场中那几个老兵，"这几个兵，我亲自验过。弓拉得开，甲扛得动，夜战守垛，比好些年轻的还稳当。大人若说他们老弱，我不服。"

那郎中脸色一沉："校考自有规制，年纪过了，弓马衰了，就该汰。你一个小小校尉，也敢来替人说情？"

"我不是说情。"秦烈语气平平，"我说的是实情。大人若不信，让他们当场拉一回弓、扛一回甲，拉不开、扛不动，我秦烈二话不说；若是还能打，就请大人高抬贵手，别让能打的兵，就这么除了籍。"

校场上一时静了。

那郎中盯着秦烈看了半晌。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日一声不吭、像块朽木头似的老校尉，会在这时候硬顶上来。他更知道，这几个兵背后牵扯的是什么来路。真闹大了，当廷拉弓验看，万一这些老兵当真还能打，他这个主持校考的，反倒落个"屈汰军卒"的口实。

僵持了一阵，那郎中冷哼一声，到底把朱笔收了。

"既如此，留营察看。再校一回，若有差池，连你一并问。"

一场汰裁，被秦烈硬顶了回去。

可顾衍听说之后，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秦烈这一站出来，就再也装不回那个种菜的糊涂老人了。从今往后，他这个名字，也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些要抹干净顾家影子的人眼前。

三日后，镇国公府递了个帖子出去。

帖子写得客气：听闻秦校尉校考辛苦了，家中小孙病重，常念起秦校尉演武场指点之恩，若得空，过府喝杯薄茶。

秦烈来了。

书房里，顾衍屏退了下人。他没有病，脸色红润，亲自给老人斟了茶。秦烈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点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顾衍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书房西墙。墙上一直挂着六张黑木面具，其中五张早有了主人，白泽、开明、狰、讙、九尾，各据其位。最边上那第六张，空挂了许久，面具上雕着一张威严的人面，虎身九口，是山海经里那位守着帝之下都的陆吾。

他把那张面具取了下来，转身，搁在秦烈面前的桌上。

"秦校尉，"顾衍看着他，"这张面具，我替你留了很久。"

秦烈的目光落在面具上，没有动。

"演武场那回，你看出来我藏拙。"顾衍缓缓道，"十里铺那壶茶，你把大公子的遗信给了我。这几个月，京营、旧部，多少事你嘴上没说，暗地里都替我照看着。老郑出事，你比谁都难受。校考那天，你本可以不管，可你站出来了。"

"我顾衍不爱说谢字。但今天，我得问你一句。"

他把面具往前推了推。

"这张陆吾，你戴不戴。"

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那张黑木面具上慢慢摩挲，从人面摸到虎身，又摸到那九道开口。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院中风吹落叶。

"我这把年纪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本想着，守着几垄菜，糊里糊涂了此残生，也算对得住自己这条命。"

"可我夜里睡不着。"他抬起头，"一闭眼，就是雁回关。是大公子把皮袍脱给冻伤的兵，是城破那天弟兄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我活着回来了，他们没有。我装了三年糊涂，越装，心里越堵。"

他看着顾衍，眼里有一种烧了很久、终于不再藏着的东西。

"那天校考，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想明白了。我秦烈躲了三年，躲出个什么结果？老郑他们，一个一个，还是没了。再躲下去，等到九边的老兄弟都死绝了，我拿什么脸去地下见大公子。"

他伸手，把那张陆吾面具拿了起来。

"这张脸，我戴。"

顾衍一直绷着的肩，松了下来。

至此，六兽满编。白泽、开明、狰、讙、九尾、陆吾，一个不缺。

面具既已戴上，秦烈便说起了正事。

"散在九边的旧部，光靠秦六的商路护着，只是守。"他把面具放在桌上，"给银钱，找落脚处，能让他们活。可活着的百姓，和能打仗的兵，是两回事。真有那么一天，要替雁回关讨个说法，要护住这个家，光有一群散在各地、各过各日子的旧部，不顶用。得有人，把他们练成兵。"

顾衍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法子？"

"我在羽林卫当差，城外十里铺还有院子。"秦烈道，"刀枪甲胄那个红线，碰不得，一碰就是私藏军械、图谋造返，这个我懂。但练兵，未必先要动刀。队列、号令、旗号、夜行、进退，练的是令行禁止，是筋骨，是一拨人能不能一个号令往一处使。这些，庄丁护院也练得，看菜守夜也练得，挑不出半点错。"

"我借操练庄丁、护院守夜的名头，分批来。一次几个人，今日练这一拨，明日练那一拨，练完各自散去，不聚在一处，不留形迹。先把令和筋骨练出来。等真有那一天，发了家伙，就是兵。"

顾衍听完，起身，对着秦烈郑重一揖。

"练兵的事，全交给你。"

秦烈受了这一礼，没有躲。

说到军中的事，秦烈又想起一桩。

"主持这次校考的那个郎中，回去之后，我多留了个心眼。"他皱着眉，"他不是兵部自己要办这桩事。递话让他汰裁那几个老兵的，是东宫詹事府的路子。"

顾衍眸光一沉。

东宫。太子萧铎。

"他们不光要在九边剪顾家的根。"顾衍缓缓道，"连京营里这最后几个老兵，都容不下。"

他正要说什么，顾安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公子，"顾安压着声音，"归雁楼那边，王先生递了帖子。"

顾衍开门接过。帖子上没有几句话，是萧珩的意思。上回那一句"肯否援手"，如今落成了一桩实实在在的事，目标的名字，写在帖子上。

顾衍看完，把帖子就着烛火点了，火苗舔上来，照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借刀。

这位五殿下，到底是把刀，递到他面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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