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枭羽

第一个该立威的人，顾衍想了三天。

柳任不能动。那人是当朝丞相，树大根深，没有能一击扳倒的铁证，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宫里那位更不必提，想都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那就找一颗够得着、又该死的棋子。

人选最后落在韩序身上。

韩序这人，官不大，翰林院一个末等的待诏，挂着柳任门生的名头，暗地里还替肃夜司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陈安那本伪证兵册能进联名折子，路上是他牵的线；城南废染坊那一夜，派去截杀陆伯、夺残卷的三个人，安排的也是他；瑞祥当铺这些年替人买凶的账目，经他的手转进转出，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柳任伸进脏事里的那只手。官职虽小，手上的血却比陈安还多。

"就他了。"顾衍把韩序的名字从一摞条子底下抽出来，"杀一个这样的，比参十个不痛不痒的官都管用。"

动手之前，顾衍先立了个规矩。

那天夜里，韩序宅门前落下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信。是一根黑木雕成的羽毛，雕得极细，羽梗、羽瓣、翎眼，一刀一刀，像真的从什么夜鸟身上落下来的。羽毛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列着韩序这些年做过的一桩桩事。

城南染坊截杀，瑞祥当铺买凶，林砚旧人的几条人命，哪年哪月，经谁的手，清清楚楚。

纸的末尾写着一行字：三日为限。或自缚到官，或等着身败。

韩序第二天一早开门，看见那根羽毛，起初还吓出一身冷汗。可他把那张纸看完，反倒镇定了。他做这些事，背后站着的是柳任，是肃夜司。一个江湖草莽，凭一张没名没姓的纸，能奈他何。

他当着下人的面，把那根黑木羽毛扔进了炭盆。

羽毛烧得噼啪作响，他冷笑了一声，该上街上街，该吃酒吃酒，当晚就宿在了勾栏里，连家都没回。

他不知道，他烧的不是羽毛，是自己最后一条活路。

三天，顾衍等足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韩序做过的那些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不是一张两张传单。是印成了整整齐齐的纸页，贴满了都察院、顺天府、六部衙门外的照壁，连早市的菜摊上、码头的脚行里，都有人往手里塞。

这一回不是讽喻，不是笑话，是判词。

温简主笔。他把韩序经手的每一桩脏事，连同瑞祥当铺的账目、截杀令的来龙去脉、林砚旧人的死因，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证据链环环相扣，容不得抵赖。《雁来笺》那支惯写闲笔的笔，头一回用在了定人生死上。

满京城争相传看。

谁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寻常的泼脏水。寻常泼脏水拿不出这样扎实的账目和日子。那位韩待诏，是真的替人干了见不得光的营生，如今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朝野哗然。

柳任那边，动作快得近乎绝情。当天下午，他非但没替门生说一句话，反而主动让人把韩序这些年走他门路的往来，整理得干干净净，呈了上去，撇得一清二楚。

弃卒保帅，眼皮都没眨一下。

韩序当天就被拿下，革了职，下了狱。没过几日，狱中传出消息，说他"急病攻心"，人没了。

至死，他也没想明白，那根被他丢进炭盆的黑羽毛，究竟是什么人的手笔。

经此一事，京城里多了个说法。

夜枭。

从前这两个字，只在归雁楼的话本里、说书人的嘴里，是个替天行道的侠客影子，听着痛快，却当不得真。可韩序这一案之后，不一样了。

人们头一回知道，真有这么一号人物。他会在半夜把一根羽毛放在你家门前，给你三天，让你自己去伏法。你若以为背后有靠山就能横行无忌，三天之后，你这辈子做的恶，会被贴得满城都是，连靠山都要亲手把你推出来顶罪。

先礼后兵，只取该死之人，罪状公示，三日为期。

这规矩，就这么立住了。

更叫人心里发寒的是，从那根羽毛落下，到满城传单、靠山翻脸、韩序下狱，整整一条路，那位夜枭算得滴水不漏。他给足了三天，是仁；罪状桩桩有据，是信；连柳任何时会弃卒、会如何撇清，都像早早料到了。这样的人若要办谁，谁还能跑得掉。

京城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夜里睡觉，开始忍不住往窗户外、往门前多看两眼。说书人口中的侠客，头一回长出了真的牙。

韩序下狱的第三天，王先生又来了归雁楼。

他要了一壶归雁烧，照旧坐在角落，喝到第二杯，才让九娘给顾衍带话。

"殿下说，"九娘回来学，"韩序这一手，办得漂亮。殿下……很赏识这位夜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殿下还说，京里头，总有些事，正经的手段做不干净。若这位义士，肯偶尔援手。"

顾衍正在窗边擦一把飞刀，听到这里，手没有停。

他没问要他做什么，也没应下。他只是把那把飞刀擦完，插回鞘里，然后挥了挥手，让九娘去忙。

当夜，他一个人对着烛火，坐了很久。

温简那句话，又在他耳边转了一遍。刀一旦替人杀过第一个不该杀的人，往后这刀是谁的，就由不得握刀的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得用这层关系。他也知道，这把刀一旦被人借顺手，就再由不得自己。

烛火燃到后半夜，他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好"字。

同一夜，宫城深处，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

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一张面具上。那面具是素青铜的，通体没有一丝纹路，在暗处连反光都没有，像一张沉在水底的脸。

有人伏在地上，把今夜关于"夜枭"的种种，低声回了一遍。韩序，枭羽，满城的传单，还有那个至今无人识得真面目的六兽组织。

说完了，他伏地等候。

屋子里静了很久。

良久，面具后面，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看着。"

没有别的吩咐。不抓，不杀，也不帮。就两个字，像看着一盘刚摆开的棋。

伏地的人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夜之后，满城都在传夜枭的名。没人知道，在这座京城最高、最深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满城夜色，静静地看着这只刚长出牙的枭，看它要往哪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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