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演武场那一箭

书坊的事刚铺开，羽林卫那边，就来了个麻烦。

京营秋操，羽林卫跟禁军几个卫所凑在一处比试。射骑、步射、角抵，样样都来。说是切磋，各家子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有那么几个人，早就想看顾衍的笑话了。

顾衍是谁？镇国公府的小公爷，花朝宴上闹过那么一出，如今又是御赐的“破锅配破盖”女婿。京里这帮将门子弟，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不拿他当个乐子？

演武场上，一个姓韩的年轻校尉，提着弓，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

他是韩聪家的旁支子弟。

“小公爷也在啊？”他把一张硬弓往肩上一扛，“今儿步射，小公爷不来露一手？”

周围一圈人，哄地笑了。

谁都知道，顾衍这位纨绔，提笼架鸟行，拉弓？别闪了腰。

顾衍正蹲在场边吃糖炒栗子，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

“啊？射箭？我？”

“对啊。”韩校尉把弓递过来，“小公爷请。”

“使不得，使不得。”顾衍连连摆手，屁股往后挪，“我这胳膊腿儿，风大点都能吹折了，拉什么弓啊。韩校尉你们来，你们来，我看看就行，看看就行。”

他越是怂，那帮人越来劲。

起哄的，激将的，闹成一片。末了，连负责操练的上官都笑着发了话。

“顾衍，既是卫所的人，就射两箭嘛。输赢不要紧，凑个热闹。”

话到这份上，再不起来，就显得心虚了。

顾衍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磨磨蹭蹭去挑弓。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箭，不能射得太好，也不能射得太孬。

太孬了，这帮人能拿他笑一年，往后在卫所里别想抬头。太好了，更不行,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忽然百步穿杨，那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得射得……刚刚好。

他装模作样掂了几张弓，挑了张最软的，又挑了半天箭，那架势，活像菜市场里挑白菜。

周围的哄笑声，就没停过。

轮到他了。

顾衍端起弓，眯着眼瞄了半天，手还故意抖了两下。

第一箭出去。

偏了。

扎在靶子边上，离红心远着呢。

哄堂大笑。韩校尉笑得直不起腰。

“小公爷这箭，是奔着靶子后面那棵树去的吧！”

顾衍自己也乐，挠着头。

“手生，手生，多年没摸了。”

第二箭，他瞄得更久，憋得脸都红了，松弦的当口，还瓮声瓮气喊了一嗓子。

这一箭歪歪扭扭出去，总算上了靶，可也就沾了个靶边，连外圈都勉强。

笑声更大了。

顾衍苦着脸，回头冲众人拱手。

“行了行了，丢人现眼，就这两下子,最后一支，射完拉倒啊。”

他搭上第三支箭。

就在这时候，他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几不可察地收了一收。

没人留意。

除了一个人。

演武场边上，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个老将。

五十来岁，身板笔直，一张脸黑里透红，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是羽林卫里管操练的老校尉，姓什么，顾衍还没打听清楚，只知道大伙儿都喊他一声“老校尉”。

打从顾衍下场那会儿起，这老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别人都在看笑话。

只有他在看顾衍的脚，看顾衍的肩，看顾衍那只搭箭的手。

那双脚，站得太稳了。

那个肩，沉得太正了。

还有那三根指头,捏箭、扣弦、松弦，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在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眼里，那哪是什么“手生”的纨绔？那一扣一松之间，是练过千百遍、刻进骨头里的利落。

前两箭的“歪”，是装的。

老校尉眯起了眼。

场中，顾衍第三箭出手了。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没怎么瞄，松弦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可那支箭离了弦，一点声息都没有，快得像道影子。

“哆”地一声。

箭，正正扎在红心中央。

满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静了足足两息，才有人出声。

“中、中了？红心？”

“蒙的吧？”

“前两箭那样，这一箭能中红心？铁定是蒙的！”

顾衍自己也“愣”住了，盯着靶子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蹦了起来，脸上堆起个又惊又喜的傻笑。

“哎？！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我有手感吧！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比箭中红心还扎眼。

韩校尉脸都绿了，偏挑不出毛病。前两箭射成那副德行，谁能说他是深藏不露？只能当这废物，走了狗屎运。

“走走走，不玩了，不玩了。”顾衍把弓一扔，得意洋洋，“今儿运气好，回去我得让楼里加个菜。”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外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脚步没停。

眼角的余光，却往树下扫了一眼。

那老校尉还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两道目光，几乎是擦着碰了一下。

顾衍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浑浊底下，亮得吓人，像口老井，深不见底。

他没停步，依旧吊儿郎当地走了。

可后脖颈，有点发凉。

当天傍晚，顾衍正要换班回楼，一个亲兵过来传话。

“小公爷，老校尉请您过去一趟。”

演武场后头的小校场，老校尉正一个人擦着一张弓。

听见脚步，他头也没抬。

“今天那一箭。”

顾衍赔着笑：“运气好，运气好，瞎猫碰上……”

“不是运气。”

老校尉打断他，声音像两块粗砂纸磨在一处。

“前两箭，你脚底下钉得跟桩子似的，那是行家才有的站法。第三箭松弦，你手腕没动，是拿指力送出去的，那是玩惯了袖箭飞刀的手，才有的劲儿。”

顾衍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老校尉终于抬起头，那双老眼直直看过来。

“小公爷，”他慢慢地说，“老朽打了二十几年仗，见过的射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一手，瞒不住我。”

风从校场上卷过去，吹得靶纸哗哗作响。

顾衍没急着辩。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起那副纨绔模样，站直了，认认真真把眼前这位老将打量了一遍。

半晌，他笑了笑，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老校尉，您这双手……是在哪座关墙上练出来的？”

老校尉擦弓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顾衍。那张黑红的老脸上，头一回有了表情。

“雁回关。”

三个字，老人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最底下滚出来的。

顾衍没出声。

雁回关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正正压在他心口上。

老校尉却没再看他，重新低下头去擦那张弓。

“小公爷，这弓啊，擦干净了，是要留着打狼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京里的狼，北边的狼，都是狼。”

他顿了顿。

“你年纪轻轻，手底下别藏太利的东西，利了伤人，也招眼。”

夕阳斜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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