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开书坊

大婚的日子往后推了半年，顾衍没愁。

他愁的是另一样更实在的东西。

钱。

归雁楼开张几个月，门面看着红火，流水像水似的进来，又像水似的出去。

楼里十几号人要养，说书的、跑堂的、护院的、后楼刻笺子的。雁回关下来的伤兵，今儿一个，明儿俩，顾衍来者不拒，进门就管饭。夜里那一摊见不得光的花销，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顾安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翻，眉头越皱越紧，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公子，照这么个花法，酒楼赚的那点，撑死了顾住几十张嘴。您前儿个又吩咐，要给周叔他们打家伙什……账上，真没多少余钱了。”

顾衍正跟一盘酱肘子较劲，闻言头也没抬。

“所以啊，得想法子挣。”

“怎么挣？酒楼已经……”

“开书坊。”

顾衍把肘子往盘里一搁，油手在帕子上一抹，眼睛亮得很。

“我琢磨好几天了。开个印书的坊子，印书，卖书。”

满屋子人都看他。

顾安迟疑：“书……坊？卖书能挣几个钱？”

“那得看卖什么书。”顾衍掰着手指头，“头一样，闱墨。”

“闱墨？”

“科举的范文本子。”顾衍道，“三年一回大比，天下多少举子进京？哪个不想高中？他们最缺什么？缺一本摸得准考官脾气的范文。这种书，举子们砸锅卖铁也得买，买回去还得当宝贝供着。一本赚头不多，架不住买的人多。年年有新科，年年能出新本子，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话一出，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温简，抬起了头。

这位落第书生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他在科场里滚了十几年，三科前列，回回叫人顶替，末了连考籍都叫人革了。满京城要说谁最懂举子想要什么、考官爱看什么、这潭水有多黑，温简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闱墨时文……”温简的嗓子有点发紧，“公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市面上那些闱墨，多是书坊随便寻几个落第老生凑的，文章平平，不得要领。若真能把近几科的好文章、房官的批语精挑细选出来，再添上一点怎么破题、怎么揣摩上意的门道……”

“这书就能卖疯。”顾衍接上。

温简重重点头，胸口起伏。他这辈子叫科举坑得家破人亡，临了回头，竟是靠一支笔去挣科举的钱。这笔买卖要是立住了，也算老天爷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闱墨是其一。”顾衍又掰下一根指头，“再说一样，话本。”

“话本？”

“孙先生在咱楼里说书，听的人多吧？可一场书，满打满算，就这一屋子人。要是把故事印成书，整本往外卖呢？京城闲人多，达官贵人家里的公子小姐，吃饱了没事干，就爱捧个话本子看。一本卖几十文，翻印又费不了几个本钱，卖一本是一本。”

九娘在旁边听着，轻轻一笑。

“公子这话不假。我在画舫上那些年，闺阁里的小姐、各府里的丫鬟，最舍得在话本上花钱。一本新鲜的才子佳人册子传进后宅，能传着抄半个月。”

“九娘这话，正中下怀。”顾衍一拍桌子，“话本卖到闺阁里去，话本到了哪个府，咱们的耳朵，就能伸进哪个府。”

“卖书是假，铺路是真。”

九娘眼波一转，明白了。

“还有一样。”顾衍第三根指头掰起来，“蒙学。三百千、杂字、农书，给小孩子开蒙的，给庄户人家看的。这一样利薄，架不住量大，天南海北都卖得，走的是长线。”

顾安听到这儿，眉头早舒展开了，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公子，”他忍不住问，“那……那《雁来笺》呢？笺子要不要也收两个钱？我瞧着，好些人想要呢。”

“不收。”顾衍答得干脆。

“啊？”

“一文钱都不收。”顾衍夹了块肉，“温简，你说，这笺子要是收钱，能有几个人买？”

温简想了想：“看个新鲜的，兴许买一回，往后，就难说了。”

“对喽。”顾衍道，“收了钱，它就只是个生意，传不开。白送呢？茶肆里免费搁着，谁都能拿一张，看完了传给隔壁。用不了半个月，半座京城的茶肆酒楼，都在传咱们的笺子。传得越广，咱们这张嘴就越大，说句话就越有人信。到那时候，咱想让京城的人知道什么，不过是笔尖上打个转的事。”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这叫什么？这叫刀，刀不收钱，刀是用来杀人的。钱，咱从酒楼上挣，从书里挣。”

屋里静了一瞬。

顾安咂摸着这话，越品越有理，重重点头，把账册一合。

“成！我明儿就去寻铺面、找刻工。”

“铺面不用大，要紧的是印坊得僻静，往后有大用。”顾衍又道，“刻工要找嘴严的、手艺好的，工钱多给些无妨。”

“那头一本印什么？”温简问。

顾衍没急着答。他放下筷子，往后一靠，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头一本，”他慢悠悠地说，“印一部讲忠臣的，前朝有位岳王爷，领着岳家军打外敌，百战百胜，眼看就要直捣黄龙。结果呢？朝廷十二道金牌把他召回去，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害死在风波亭。”

“满门忠良，没死在敌人手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屋里又静了。

周大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顾衍看了他一眼，接着道：“这故事，我记得全本，回头我讲给孙先生和温简听，一个润色说书的本子，一个刻印书的稿子，书名就叫，《精忠岳传》。”

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听到这儿，老头一拍大腿，眼睛通红。

“忠良蒙冤……这书，这书准风行！老百姓心里，就憋着这口气呢！”

顾衍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

“慢慢来。”他夹起一大块肉，“对了顾安，还有个事，你帮我留意着点。好铁。还有那种手艺特别好、脾气特别倔、在官营铁场里受了窝囊气的老铁匠，也帮我找一个。”

顾安一愣：“要铁匠做什么？”

“打家伙什啊。”顾衍啃着肉，含混不清，“周叔他们那几柄刀，卷刃都卷成那样了，咱总不能拿卷刃的刀去比划吧？”

周大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豁了口的旧刀，没说话。

那只攥着刀把的手，紧了紧。

顾安不疑有他，应下了。

只有顾衍自己知道，他要的远不止几柄好刀。

一炉好钢，打出来的东西，能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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