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个月：他们有了个家

归雁楼开张，转眼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顾衍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天不亮，他就摸进城西那座废院子。院子是归雁楼买下的，明着堆杂物，实则是块练功的地方。

周大教他。

老卒一条独腿，教起功夫来却半点不含糊。

起初，顾衍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周大那身搏命的本事，是雁回关斥候堆里滚出来的，没有花架子，招招往要命处去。

手肘、膝盖、额头，浑身都是兵器。

可顾衍学得快。

快得周大直咂嘴。

“小公爷，您这……”一个月后，周大被他一肩膀顶得退了两步，瞪着眼，“您以前是真不会，还是藏着拙，逗小的玩呢？”

顾衍喘着气，擦了把汗，没回答。

他前世不过是个普通人，胜在知道人身上的关节怎么打、劲儿往哪儿使最省力。

加上这具十七岁的身子，熬得住，恢复得快，摔打三个月，脱了一层皮。

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去。顾安夜里瞧见，背过身去抹眼睛，他只当没看见。

到第三个月头上，那道三丈高的院墙，他助跑两步，手脚一借力，已经能悄没声翻过去。

落地时脚尖一点，轻得像片叶子。

墙根底下，周大抱着胳膊站着，仰头看他，半天没言语。

人也在添。

头一个，小石头。

街上掏包的小乞丐，十一二岁，瘦得像只猴，偷顾安的钱袋，被逮了个正着。顾安要揍，顾衍拦住了。

这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转眼就能从狗洞没影，眼尖，耳灵，腿脚快。

“往后别掏包了。”顾衍扔给他一个肉包子，“替我听墙根去，管饭。”

小石头抱着包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含混不清喊了声“少爷”。

打那天起，京城东市西市的茶馆、车马行、牙人铺子，多了个替人跑腿的小猴子。谁家打了媳妇，谁家进了货，没有他听不着的。

第二个，秦六。

漕运码头上的纤夫，膀大腰圆，被把头赖了三年工钱，还打断过一根肋骨。他来归雁楼吃霸王餐，被周大一手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顾衍问了他几句话，码头上有多少船，粮打哪儿来，盐往哪儿去，这憨货答得清清楚楚。

“把头欠你的工钱，”顾衍问他，“想不想要回来？”

秦六愣了半天，瓮声瓮气：“想。”

“留下吧。”顾衍说，“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船上人扯什么闲篇，你替我听着。”

秦六乐得直搓手，打那以后，归雁楼的米面油菜，他一个人全包了，价钱比旁人进货还便宜两成。

第三个，苏叶。

九娘带回来的。

这姑娘原是获罪官员家里的绣娘，主子被抄家，她被发卖出来，针线活好得能在一方帕子上绣出半阕词，九娘做主，把人买了回来。

买回来那日，苏叶跪在地上给顾衍磕头，安安静静，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绣娘能进后宅。

各府的夫人小姐要绣活、要花样，都得把人请进府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女眷们凑在一处，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这条线，我替沈小姐留着。”九娘跟顾衍说，“归她管。”

顾衍点头。

明面上，归雁楼是周大护院、顾安跑堂、九娘掌柜。

后楼里，笺房先生温简守着炉子，一摞摞笺纸试印了又烧、烧了又印。

那东西还没到往外散的时候。

暗地里，小石头听墙根，秦六跑码头，苏叶进后宅。

一张网，悄没声在京城底下铺开了。

这天练完，周大往墙根一坐，灌了口凉水，忽然开口。

“小公爷，小的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咱这些手段，”周大抹了把嘴，“摸黑放支冷箭，巷子口堵人揍一顿，神不知鬼不觉，够用。”

“可你得记住，这是野路子。”

他抬起眼，那条独腿在地上点了点。

“真拉到战场上，遇上成建制的军阵，人家弓弩齐发、长枪如林，一个冲锋过来，咱们这点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到那时候，能跑就跑，千万别逞能。”

顾衍蹲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

“我记住了。”

周大瞥他一眼，不信他真往心里去，又闷头灌了口水。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群乌合之众去正面撞军阵。

刀有刀的用法，影子有影子的用法。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废院子里支了口大锅。

也不知谁起的头，这群人收了工，都聚到这儿来了。

锅里炖着萝卜白菜，汤里炖着肉骨头，热气腾腾。

一群人围着锅，蹲的蹲，坐的坐，端着粗瓷碗，吃得呼噜作响。

小石头抢肉抢得最凶，被秦六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苏叶低着头，默默往顾衍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温简斯斯文文，吃得慢，嘴角却沾着油。

周大看着碗里的菜，筷子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埋头扒了一大口。

顾安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挠了挠头。

“少爷。”

“嗯？”

“我一直想问。”顾安结结巴巴，“咱们这……算啥啊？”

“说护院吧，不像护院；说商号吧，又整天神神道道的，大半夜不睡觉翻墙头……”

“你说咱们这群人，到底算个啥？”

顾衍捧着碗，没急着答。

他看了一圈。

独腿的老卒，结巴的伙计，脏乎乎的小乞丐，憨厚的纤夫，还有那个低头扒饭、耳根子有点红的绣娘。

都是苦命人。

都是被这世道踩在泥里、没人当人看的人。

他想了想。

“算个家吧。”

锅里的热气升起来，盖住了几个人的脸，只看得见碗筷在动。

没人接话。

小石头啃着骨头，啃着啃着，啃出了声。

周大低着头，扒饭扒得飞快，像是生怕谁看见他的眼睛。

这点热乎气没暖几天，宫里的第二道恩旨，到了镇国公府。

传旨太监笑得一脸褶子，说陛下念镇国公府世代忠良，特召长孙顾衍，入羽林卫挂职当差。

满府又是一片哗然。

送走太监，顾崇山捏着那道明黄绢帛，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爷子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羽林卫是皇上的亲军。”老爷子沉声道，“把你塞进去，明着是恩典，实则是把你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捧杀呗。”顾衍倒是笑了。

“花朝那首诗，他们当我真有才。有才的纨绔，放在外头不放心，索性拎进御林卫里，借军纪磨我，还等着抓我的错。”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崇山盯着他，“抗旨，是不能抗的了。”

“去啊。”顾衍把圣旨接过来，折得整整齐齐，“为什么不去？”

“羽林卫当差，宫禁怎么走，城防怎么布，巡营的路线几时换防，这些东西，我拿钱都买不着。”

他抬起眼，望向宫城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慢慢冷了下来。

“他们把我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正好。”

“我也想瞧瞧，那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顾崇山看着他，看了半晌，没再多劝，只把那道明黄绢帛往他手里一塞。

“去。”老爷子瓮声道，“受了委屈，回来说。”

“顾家还没到要孙子受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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