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皇子的茶

五皇子的帖子，送到了归雁楼。

一张洒金笺，没落款，上头画着半块缺角的玉。

顾安捏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少爷，这是个什么意思？连个名儿都没落。”

“五皇子萧珩，母妃走得早，名字里有个‘珩’字。珩，就是佩玉。”顾衍把帖子接过，“缺角的玉是他自谦，这帖子写的是他想约我喝茶。”

顾安直咂舌：“皇子爷请你喝茶？去，还是不去？”

“去。”顾衍把帖子揣进袖中，“人家茶都沏好了，不去不给面子。”

约的地方在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尼姑庵。庵门虚掩着，香火冷清。庵后一片竹林，林深处搭着间茶寮，竹帘半卷。

顾衍到的时候，萧珩已经在了。

茶炉上的水刚开，壶嘴里白汽一缕一缕往外冒。

这位五皇子比他想的还年轻些，二十不到，一身半旧的素袍，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乍一看像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可他一抬头，顾衍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顾公子。”萧珩起身，亲手给他斟茶，茶汤注入盏中，半点不洒，“地方偏，委屈你了。”

“殿下客气。”顾衍坐下，“庵里的茶，听说比宫里的还清净。”

萧珩笑了笑，抬手给他推过一碟庵里自制的素饼。

两人先说些没要紧的。说茶，说城外的竹子，说今年的新茶卖不上价。

竹影在帘上晃，一壶水续了两回。

说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萧珩话锋一转。

“花朝那日，顾公子一首诗，满场皆静。”

他捧着茶盏，像随口提起：“后来又听闻，镇国公府接了道天大的恩旨，这些日子，京里最热闹的，就是贵府了。”

顾衍苦笑：“殿下别拿我打趣。什么恩旨，满京城谁不当笑话看。”

“笑话？”萧珩摇头，“本王倒觉得，能把一道指婚的圣旨接得风风光光的，满京城，就顾公子一个。”

他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

“不像本王。”

顾衍没接话，等着下文。

“母妃走得早，宫里没个帮衬。”

萧珩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兄弟们各有各的外祖家，各有各的靠山。就本王，母族凋零，连根像样的倚仗都没有。”

“逢年过节，旁人府里的赏赐流水一样进，我那院里，连个送炭的太监都要慢上半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本不相干的账。

“太子殿下有柳相辅着，外朝内宫，铁板一块。”

他抬眼看顾衍，眼里带点自嘲。

“我们这种没娘的皇子，凑得太近，是惹祸；离得太远，又是嫌疑。顾公子你说，这日子，难不难？”

顾衍心里有数。

这话一半卖惨，一半递话。他在告诉顾衍：我无依无靠，谁的党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相处。

他没急着接，端起茶喝了半盏，才悠悠开口。

“殿下说柳相是铁板一块。可依我看，铁板一块的，不是柳相。”

萧珩眉梢一动：“哦？”

“是相位上坐着的那个人。”顾衍看着他，“今日柳相能扶太子。明日龙椅上那位要是换了心思，柳相扶谁，可就由不得柳相了。”

茶寮里静了一瞬。

风过竹林，沙沙响了一阵。

萧珩没动，搁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收拢了。

他盯着顾衍，半晌低低笑了一声：“顾公子这张嘴，难怪写得出花朝上那样的诗。”

他身子微微前倾：“本王再问句掏心窝子的话，镇国公府手里握着顾家军，这杆枪将来……冲着哪边？”

问到点子上了。

顾衍等的就是这一句。

“顾家军只认顾家人。”他一字一句，“这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规矩，旁人调不动，也不该动。”

萧珩的眼微微一凝，端茶的手停在半路。

“不过。”顾衍话锋一转，端起茶喝了一口，“殿下，顾家如今不想别的，就想活下去。”

“‘满门忠烈’四个字，听着是荣耀，压在头上，那是块碑。”

“碑这东西，是立给死人的。”

萧珩定定看着他，手里那盏茶，凉了也没往嘴边送。

他懂了，顾家不轻易站队。可顾家要活，就得在这满京城的刀光里，找一条活路，找一个不至于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人。

这是一桩买卖。

而他萧珩，想做那个出价的人。

“好。”萧珩缓缓点头，不再绕弯子。

“本王母妃去得早，可她当年在宫里留下了几个老人。有一个，如今在御书房当差，是个不起眼的杂役太监。”

“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本王让他递出来。”

顾衍拱手：“那我替顾家，谢殿下。”

“礼尚往来。”萧珩看着他，“顾公子呢？”

顾衍笑了笑。

他要来纸笔，就着茶寮那张矮几，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写完，把纸推过去。

萧珩接过，低头念。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念到第二句，声音慢了下来。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末了一个字落下，茶寮里半天没人出声。

炉上的水早不响了，凉透了也没人提续。

萧珩捏着那张纸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他猛地抬头，重新打量对面这个吊儿郎当的纨绔。

这诗里没有一句攀龙附凤，没有一个“求”字。

满篇都是刀。

一个张口就要“收取关山”、要上凌烟阁的人，就坐在他对面，披着京城里最荒唐的那张皮。

“顾公子。”萧珩把诗仔仔细细折好，收进袖中，贴着胸口收着，声音有些发紧，“本王记下了。”

“往后，常来常往。”

“好说好说。”顾衍起身，拍了拍袍子。

“殿下往后闷得慌，尽管上归雁楼，我那儿别的没有，一道雁归羹，管饱，比这庵里的清茶顶饿。”

萧珩被他逗笑了：“你倒三句不离你那酒楼。”

“那是。”顾衍走到门口，回过头嬉皮笑脸，“开门做生意，殿下这样的贵客，我盼着您天天来。”

说罢拱了拱手，掀帘走了。

萧珩站在竹帘后头，看着那道身影穿过竹林，出了庵门，脚步不疾不徐，不像个刚跟皇子谈完买卖的人。

顾衍走后，竹林后头转出个老幕僚来。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是萧珩母妃当年留给儿子的旧人。

他一直站在竹林里，目送顾衍的背影出了庵门，才低声开口。

“殿下。”

“此人深藏不露。”老幕僚声音很轻，字字却咬得清楚，“可用，不可信。”

萧珩没回头。

他站在茶寮门口，袖中的手指在那首诗上，轻轻敲着。

“本王知道。”

他望着那片竹林，嘴角弯了弯。

“可用就够了。”

“王先生，这世上最不能信的人，往往才最好用。你说，对不对？”

老幕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珩望着庵门出了会儿神，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王先生，沈家那位姑娘，如何？”

老幕僚一怔。

沈敬之的嫡女沈知微，原是圣上亲口许给五皇子的人。花朝那桩事一出，一道旨意转赐顾衍，满京城看顾家的笑话，也看他五皇子的笑话。

“父皇一道旨意，把她赏给了顾衍。一个女子，换顾家一杆枪。”萧珩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他转身往庵外走，丢下两个字。

“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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