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无妄

从那片荒地上，顾衍和沈月白，又往东走。

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

他就是走。

——

走了五天。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

村子很热闹。

——

远远的，就能听见吹鼓手的声音。红对联，红灯笼，从村口一直挂到村当中。

——

是一户人家，娶媳妇。

——

顾衍和沈月白，走到村口。他们站在路边，看了一眼。

——

村当中那户人家，门口挤满了人。新郎穿一身红，骑着马，在门口转了一圈。然后，八个抬轿的，把一顶红轿子，抬到了门口。

——

新娘从轿子里出来。她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往堂屋里走。

——

拜堂。

——

一拜天地。

——

就在这个时候——

——

天上，打了一个雷。

——

那一天，是大晴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

那个雷，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它就是，在他们头顶上，凭空，炸了一声。

——

那道雷，正好，劈在那个新郎身上。

——

新郎穿着那身红，被那道雷，劈得飞了出去。他摔在堂屋门口，脸朝下，趴在那里。他那身红衣服，从胸口那里，黑了一大片。

——

全村人，都傻了。

——

吹鼓手手里的唢呐，掉在地上。

——

那个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掉了。

——

她跪在新郎旁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她张了张嘴。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

顾衍站在路边。

他没有动。

——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

天上，还是大晴天。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新郎。

——

新郎二十来岁。他穿着那身红，胸口那里黑了一大片。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拜堂的时候，作揖的那个姿势。

——

他没有做过坏事。

——

顾衍刚才在村口，听村里人说话。

那个新郎，是这村里最好的后生。他给邻居挑水，给孤寡老人劈柴。他长这么大，跟人说话，从来没有大声过。

——

他今天，只是娶媳妇。

——

顾衍从怀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

——

第二十五卦。

上面是天，下面是雷。卦边上，两个字：无妄。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意思是——

天下雷行。

万物皆实。

——

天下雷行，没有虚妄。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打雷的时候打雷。它不跟你商量。它也不看你是谁。

——

你没有妄为。

——

可那个雷。

——

还是劈下来了。

——

这就是——

无妄之灾。

——

顾衍看着那个卦图，很久。

——

堂屋前面，村里人，开始说话了。

——

“这是怎么回事？”

“大晴天，怎么会打雷？”

“这……这新郎上辈子，作了孽吧？”

“你别瞎说。”

“那这媳妇，命硬。刚娶进门，就把丈夫克死了。”

“赶紧，找个道士来看看。这是冲撞了什么。”

——

那个新娘，跪在新郎旁边。

她终于，哭出声音来了。

——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

“他没有做过坏事。”她说。

“他这一辈子——”她哭着说，“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

“他没有做错事。”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村里人。

“他为什么？”

——

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她。

——

顾衍走了过去。

——

他在那个新娘面前，蹲下来。

——

那个新娘，抬起头。她满脸是泪。她看着顾衍。

——

“我知道。”顾衍说。

——

新娘愣住了。

——

“他没有做错什么。”顾衍说。

“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

“这就是——”顾衍说。

“无妄。”

——

新娘看着他。

“什么是无妄？”她问。

——

顾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

天上，还是大晴天。一朵云，都没有。

——

“就是。”顾衍说。

“天上，打了个雷。”

“没有云。没有原因。”

“它就是，劈下来了。”

——

顾衍看着那个新娘的眼睛。

“你不用找原因。”他说。

“你也不用，怪谁。”

——

那个新娘，跪在那里。

她看着顾衍。

她张了张嘴。她想问什么。可是她没有问出来。

——

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

顾衍站了起来。

——

他没有去碰那个新郎。

——

那个新郎，已经死了。他胸口那里，黑了一大片。他的呼吸，停了。他的心跳，停了。

——

顾衍怀里那几枚卦骨，没有动。

——

他救不活他。

——

他只是，弯下腰，把那个新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

那个新娘，腿是软的。她靠在顾衍胳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自己，站稳了。

——

她转过头，看了那个趴在地上的新郎一眼。

她没有再哭。

——

她只是，站在那里。

——

顾衍和沈月白，转身走了。

——

走出村子的时候，沈月白才开口。

——

“你为什么不救他？”她问。

——

顾衍摇了摇头。

——

“无妄。”他说。

——

沈月白看着他。

——

“无妄之灾。”顾衍说。

“你救得了一次。你救不了，所有的雷。”

——

“我能做的。”顾衍说。

“不是，不被雷劈。”

——

他顿了一下。

“是雷劈下来的时候。”顾衍说。

“你别跪在那里。”

“说是谁的错。”

——

沈月白没有说话。

——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无妄”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二十五卦，无妄，成。

——

顾衍看着那行字，笑了。

无妄，不是你不妄为，就没事。

无妄是——

你不妄为。

可那个雷。

还是会，劈下来。

——

你能做的。

不是，不被雷劈。

——

你是——

雷劈下来的时候。

你别跪在那里。

说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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