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复

从那个镇子出来，顾衍和沈月白，又往东走。

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

他就是走。

——

走了三天。

前面的路，越来越荒。

——

两边的地，都荒了。

不是那种刚收完秋的地。是那种，荒了很久的地。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中间，偶尔能看见几截去年的庄稼茬子，已经烂成了黑灰色。

——

风从荒地上吹过去。

野草，一层一层，倒下去。

——

第四天中午。

顾衍站住了。

——

前面，那片荒地当中，有一个人。

——

是一个老头。

——

老头七十多岁，背很驼。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一把锄头。他在翻地。

他翻得很慢。

一锄头下去，土翻上来。他停下来，喘一口气。再一锄头。

——

整片荒地，几十亩。就他一个人。

——

顾衍和沈月白，走了过去。

——

走到老头跟前，顾衍站住了。

“老丈。”他说。

——

老头停下锄头，抬起头。他脸上都是土，皱纹里也是土。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顾衍。

“过路的？”他说。

——

“过路的。”顾衍说。

——

顾衍看了一眼那片翻过的地。老头翻过的那一小块，也就三分地。旁边，是几十亩荒着的。

——

“这地。”顾衍说。

“荒了几年了？”

——

老头把锄头拄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汗。

“三年。”他说。

——

“为什么荒了？”顾衍问。

——

老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

“前年，大旱。”他说，“地里颗粒无收。”

“去年，又旱。”

“今年，还是旱。”

——

老头顿了一下。

“村里人说，这地，不能种了。”他说。

“都走了。”

——

“去哪了？”顾衍问。

——

“往南。”老头说，“去南边，投奔亲戚。”

——

顾衍点了点头。

——

他看了看那个老头。

——

老头七十多岁。他一个人，在这片几十亩的荒地上，翻地。他翻得很慢。但是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锄头下去，都翻得很深。土块敲碎。草根捡出来。

——

“别人都走了。”顾衍说。

“你为什么不走？”

——

老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他说。

“谁翻地？”

——

顾衍愣了一下。

——

“你还能种出庄稼来吗？”顾衍问。

——

老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

“那你为什么翻？”顾衍问。

——

老头把锄头，又拄了一下。他看着那片荒地，慢慢地说：

“地不翻。”他说。

“明年，就真的，长不出东西了。”

——

顾衍没有说话。

——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

——

第二十四卦。

上面是地，下面是雷。卦边上，两个字：复。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意思是——

雷，在地中。

——

雷，本来是在天上响的。

现在，它回到地底下了。

它在那里，养着。

养到时候，它再出来。

——

卦图上，五个阴爻，在上面。最底下，一个阳爻。

——

那一个阳爻，从最底下，又长出来了。

——

剥极必复。

一阳来复。

——

顾衍看了那个卦图，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

老头又举起锄头，要翻地。

——

“老丈。”顾衍说。

——

老头停下锄头，看他。

——

顾衍蹲了下来。

——

他把外袍脱下来，递给沈月白。然后，他从老头手里，接过那把锄头。

——

“我帮你翻。”他说。

——

老头愣住了。

——

沈月白站在旁边，看了顾衍一眼。

她没有说话。

她把顾衍的外袍，接过来，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她也蹲了下来。

——

她从老头手里，接过那把锄头。不，老头只有一把锄头。

——

沈月白看了看四周。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树枝。树枝一头，被她削尖了。她就用那根树枝，在地上刨。

——

他们三个人，在那片荒地上，翻地。

——

顾衍翻得不快。他在现代的时候，没干过农活。锄头下去，有时候浅，有时候深。老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锄头要斜着下去，借腰力。顾衍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翻。

沈月白那根树枝，刨得更慢。但是她刨得很认真。她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捡出来，放在一边。

——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

——

他们翻了一下午。

——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头直起腰。

他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地。

——

那片地，原来只有三分。现在，有一亩了。

——

老头笑了。

——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挤在一起。他脸上的土，被汗水冲出两道印子。

——

“明年。”老头说。

“我种麦子。”

——

顾衍把锄头拄在地上，也直起腰。他腰很酸。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

老头看了他一眼。

——

“你说。”老头说。

“能长出来吗？”

——

顾衍看着那片翻过的地。

——

地是黑的。翻过的土，一股潮气。虽然天上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但是地底下，还有一点湿。

——

“能。”顾衍说。

——

老头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他把锄头，靠在一棵枯树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一个递给顾衍，一个递给沈月白。

——

他们三个人，坐在那片翻过的地边上，啃窝头。

——

天，一点一点，黑了。

——

顾衍和沈月白，告辞的时候，老头没有送。他只是坐在那片地边上，看着那片地。

——

他们走出很远，顾衍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里。他的背影，很小。他面前那片翻过的地，在月光下，是黑的。

——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复”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二十四卦，复，成。

——

顾衍看着那行字，笑了。

复，不是你把地翻了，就一定能长出东西。

复是——

你明知道，可能长不出东西。

你还是，翻。

——

雷在地中。

它不响。

它只是，在那里。

养着。

等时候到了。

它自己，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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