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鹤唳九天外

吟风馆内烛光朦胧，丝竹靡靡，喧嚣人声裹着甜腻的风月脂粉气，漫溢在每一寸角落。

叶一茗一身华贵绮罗长衫，故作醉态倚在雅桌旁，眉眼半挑，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浮浪轻薄。窗边静坐的乔锦心心头骤然一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袖子里藏着胡道长配置的防狼粉。

她本以为是场内寻常登徒子前来纠缠，正要抬手冷淡斥退，余光扫过对方那半遮眉眼的发丝，再细细端详那弯弯的猫儿一般的眉眼和眼角的那颗小小的泪痣，瞬间识破了这层拙劣伪装。

正是叶一茗。

看清来人的刹那，乔锦心紧绷的神经陡然松弛，心中涌上一股暖意。今夜之举，她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执意以身涉险，心中早已做好孤身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可此刻见到叶一茗冒险追来，她便知晓，自己并不孤独。

虽是意料之外、却仿佛情理之中，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刁蛮小姐的矜贵冷态，抬眸反问：“你是哪路的？本小姐怎么从没见过？”

言语清泠，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高门贵女不耐纠缠的寻常模样。

一旁侍立的雷大志早已蓄势戒备，伸手按着腰刀，看着乔锦心的眼神上前驱离来人。可他定睛细看，也辨出那伪装之下熟悉的眉眼轮廓，瞬间面露愠色，压着嗓音咬牙低喝，满是无可奈何的气恼：“我不是人啊？叶一茗！怎么哪哪都有你！”

叶一茗见状，非但不收敛，反倒借着醉态低低笑出声，姿态愈发放浪随意，堪堪遮住三人暗中交流的痕迹。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只让三人听清：“雷捕快这话说的，天下有路，人人行得。许你们深夜探鬼市，便不许我来风月场散心？”

“你这鬼滑头可不要添乱！”雷大志眉头紧锁。

叶一茗眼中戏谑渐敛，多了几分认真，却依旧语气轻松：“你们二人在此搅局，暗处无人兜底，我若不来，今夜才是真的凶险难料。”

见他眼中藏不住的猫儿看见老鼠一般的兴致，乔锦心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有叶一茗这等顶尖高手贴身相助，本就周密的行动计划更是如虎添翼，信心骤然大增。

她微微颔首，快速收敛心神，压低声线，利落敲定后续计划：“既然你来了，我们便分路行事。我与雷大志即刻去隔壁赌场闹事，故意搅乱场面，引走吟风馆大半护卫与眼线注意力。你趁场内混乱、守备空虚，伺机潜入后院探查隐秘，切记低调行事，保全自身。”

叶一茗闻言微微纳罕，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吟风馆附属赌场门槛极高，门禁森严，寻常银两根本入不得内场，你们何来筹码闹事？”

他深知这鬼市赌场藏污纳垢，绝非市井寻常赌坊，不仅核查严格，入场门槛更是极高，非重金权贵不得入内。乔家一向素简，断然不会备有巨额赌资。

雷大志闻言，当即露出几分得意神色，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银票，悄然展开。一张张银票纸面精致，纹路规整，每一张面额赫然都是五千两，叠在一起便是一笔惊天巨款，触目惊心。

“自然是祁王早有安排，提前备好的经费。”雷大志压低声音，又胖又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得色，“王爷思虑周全，早已料到行事所需，尽数提前筹备妥当，免了我们后顾之忧。”

叶一茗瞄了一眼那一叠巨额银票，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淡淡醋意。祁王对乔锦心当真极尽周全，事事提前谋划、倾力相助，财力人力尽数到位。反观自己孤身漂泊，无依无靠，身世不明，难免心生几分唏嘘。

他压下心底细碎心绪，故作不当一回事，轻巧地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年佳酿：“既如此，事不宜迟，即刻行动。你们只管在赌场大闹，越热闹越好，闹得越大，我后院探查便越安全。”说着递过酒杯就要与乔锦心共饮。

“赶紧服下，”耳边拂过一声温热的低语，纤纤玉手轻巧地在叶一茗掌中落下一粒药丸。云鬓一闪，那个身姿窈窕的倩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多伽罗香款款而去。

雷大志瞥了正要献殷勤的叶一茗一眼，趾高气扬地随着去了，留下纨绔公子风中凌乱。

***

赌场与吟风馆互通相连，装饰奢华，灯火璀璨，内里人声鼎沸、骰声震天，来的皆是鬼市之中有钱有势的权贵商贾与江湖豪强。守门护卫见贵家小姐主仆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丝毫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入了赌场，乔锦心依计行事，先寻了一处最热闹的骰桌落座，手持巨额银票，故作阔绰模样，接连随意下注。她刻意连输数把，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攒足周遭赌客的关注度。

几局过后，时机成熟，乔锦心骤然变脸，猛地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拍着桌案，清脆声响划破喧闹。她蛾眉倒蹙，音调拔高几分，带着世家贵女被戏耍的盛怒：“荒唐！连连几把皆是诡异点数，次次败得蹊跷，这赌局定然做了手脚！”

话音落下，她俯身按住骰盅，执意不肯放手，厉声喝道：“今日必须拆开骰盅，当众查验！我倒要看看，这吟风馆的赌场，究竟是凭运气博弈，还是靠旁门左道坑骗钱财！”

雷大志立刻顺势上前，大步挡在桌前，高声起哄造势：“我家小姐千金之躯，专程来此玩乐，竟被你们赌场暗中算计！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出千作弊，简直欺人太甚！”

二人一唱一和，声势骤起。周遭原本就围了不少输钱满腹怨气的赌客，闻言瞬间被点燃情绪，纷纷围拢上来，议论纷纷、群情骚动。有人高声附和质疑，有人怒骂赌场黑心，场面瞬间失控，拥挤推搡间，不少赌客直接扭打在了一起，桌椅翻倒、筹码散落，整个赌场乱作一团。

雷大志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假意拉扯劝架，实则暗中推波助澜，让场内混乱愈发剧烈。乔锦心立马把那几张银票收入怀中，在人群里转悠，不是踹这位一脚，便是捅那位的后背，不时有人怒火中烧，见人就打。不一会儿，赌场乱成了一窝粥。

“这骰子竟然是用铜做的，好东西，正好可以当弹丸！”乔锦心闹够了，趁乱躲在桌子底下，捡了一把沉甸甸的骰子。那边雷大志还在不断拱火。

不过片刻，赌场大乱的动静便彻底惊动了吟风馆主楼。数十名披甲带刀的护卫蜂拥而入，手持刀枪棍棒，面色凶悍，厉声呵斥镇压混乱，全力维护场内秩序，所有暗处潜藏的眼线、暗哨也尽数被赌场的动静吸引，纷纷过来维持秩序。

此刻，馆内守备最为空虚。

暗处的叶一茗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身形一闪，退进廊道，抬手褪去外层华贵绮罗长衫，露出内里一身利落玄色夜行劲装。他隐入夜色，身形如鬼魅掠影，避开零星留守的仆从耳目，悄无声息潜入吟风馆深处。

四下幽暗沉寂，寒意隐隐侵来。在前院与后院的衔接之处，坐落着一处精巧的院子。院内不植一草一木，光秃秃的石地冷硬萧瑟。庭院正中央，一尊高耸的石雕喷泉拔地而起，形制恢弘，气势迫人。喷泉四周，密密麻麻立着各式石像，人形、走兽姿态各异，更有诸多飞鸟造像，凭细柱凌空悬起，排布得错落有致。整座院落无声无息，每一尊石像都如同待命的死士，弥漫着森然诡异的肃杀之气。

叶一茗哪有半分闲情观赏周遭景致，目光遥遥锁定后院三楼那一点摇曳灯火。他手腕一振，伸展独门功夫青云梯，足尖轻点便纵身跃上楼栏。凭借过人耳力，四周明暗动静尽数了然于心，巧妙绕开沿途暗哨与明岗，如夜行捕食的猫儿，在亭台楼阁间辗转腾挪，转瞬便深入后院腹地。

他一路探查，最终锁定主楼三楼一处极为隐秘的密室。这间密室门窗隐蔽，位置偏僻，远离主路，门外无人值守，却透着沉沉威压，显然是整座吟风馆最为核心的禁地。

叶一茗脚尖轻点檐角，悄然贴至窗侧，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纸缝隙。

密室之内灯烛明亮，光影摇曳。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端坐案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眉眼深沉，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头领。此刻他正垂眸俯身，指尖细细摩挲摆弄着桌上铺开的几张古旧图纸。那斑驳的纹路显示，这正是众人拼死争夺的槿卫藏宝图残页。

案旁立着一名体态肥硕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神色阴鸷，垂首恭立，正是那日叶一茗从林府跟踪过的管家朱越。叶一茗蓦地了然，林府近日丢失的藏宝图残片就是这位林府内鬼偷的。

只听锦衣男子沉声开口：“塞外宇文柱手中握着四张藏宝图残页，近日暗中传信，想以四图为筹码，为他女儿换取一个侯夫人的名分，跻身权贵圈层。”

朱越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与讥讽：“简直是痴心妄想！一介塞外土豪，也敢攀附朝堂侯位，异想天开。”

锦衣男子倒不以为意，手里转着一串象牙珠子，数了一遍心中也细细盘算了一回：“生意嘛，总是可以谈的。若是拿到宇文柱手上的四张，那就只差最后一张，便能尽数拼齐。”

朱越微微思索，随即上前：“最后一张残图，应当就在叶一茗手中。”

窗外暗处的叶一茗听得真切，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暗自一声冷笑。

“图凑齐了，那乔翰林可就派上用场了。他在地窖里还好吧，”锦衣人道。

“乔翰林自是无碍。只是那个韩鹤鸣，没什么用处了，不如结果了。”

叶一茗不再停留，悄然退离窗下，身形一晃，转身继续在后院深处探查。不多时，便在西跨院最偏僻的假山死角，发现一处被藤蔓遮蔽的隐秘地窖入口，铁门厚重，锁芯精密，寻常工具根本无法破开。

叶一茗早有准备，指尖摸出一枚精巧绝伦的细钢****，俯身对准锁芯，手腕灵巧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应声开启，厚重铁门缓缓向内推开。

地窖之内阴暗潮湿，霉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借着微光，叶一茗定睛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地窖角落的枯草堆上，赫然躺着两道虚弱的身影。一人面色苍白，咳嗽连连；另一人满身伤痕，衣衫破旧，却依稀能辨认出正是韩鹤鸣。

二人皆被囚禁多日，受尽折磨，虚弱到了极致。

“韩老先生，这位可是乔翰林乔大人？”叶一茗快步上前，低声轻唤。

“正是，叶公子，快带我们走！”韩鹤鸣猛然睁眼，刚才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想不到有人来救。

乔翰林勉强睁开双眼，看清来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微微颤动，却又咳了几声。

事态紧急，不容耽搁。叶一茗赶紧俯身稳稳背起虚弱无力的乔翰林，又伸手搀扶住韩鹤鸣，“二位坚持住，我带你们出去。”

磕绊着走出地窖，借着淡淡的月光，叶一茗仔细辨认出去的道路。

也是韩鹤鸣心急，往那个精巧的院中踏出一步，脚掌触地的刹那，整座院落骤然震动。

轰隆——

低沉的机关运转声从地底轰然传出。正中高耸喷泉飞速旋转起来，水花四溅、激荡不休；四周林立的人形、走兽雕像亦随之同步转动，雕像掌心、口中暗藏的锋利刀刃出鞘，霎那间寒光闪烁、杀机凛然。而脚下青石地板更是开合不定，一块块石板交替陷落抬起，黑洞错落，一旦失足坠落，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叶一茗洞悉机关原理，心头一沉。这是一处借山间暗流活水驱动的连环机关，无休无止、循环往复。“跟紧我！”叶一茗一把拉住险些跌进黑洞的韩鹤鸣。

他背着乔翰林，还要搀扶重伤无力的韩鹤鸣，身前是开合夺命的地板，身侧是旋舞带刃的雕像，上下左右皆是杀机，步步惊险、寸寸致命。他既要精准预判地板开合节奏、稳步落脚，又要不断躲闪飞速旋转的利刃雕像，分身乏术，狼狈至极，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剧烈的机关响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彻底惊动了后院留守的护卫。无数褐衣护卫手持刀枪，从回廊暗处冲杀而出，密密麻麻，合围而来。

前有夺命机关，后有重兵追杀，局势万分凶险。

危急关头，前院赌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唿哨，尖锐利落，穿透嘈杂声响。

是雷大志！

他见后院异动大作，知晓叶一茗已然得手，立刻吹响联络哨声。顷刻间，鬼市外围潜伏的大理寺便衣、祁王府亲兵尽数闻声而动，纷纷向馆中突进，驰援后院。

乔锦心已快步直冲后院，火速赶来支援。

她径直冲入诡异机关院落，一眼便看见被困在杀机之中、狼狈支撑的叶一茗三人，当即高声急喊：“叶兄怎么样？”

叶一茗一边躲闪旋来的利刃雕像，一边大喊：“喷泉是机关总枢，赶快毁掉！”

可这喷泉立在机关阵当中，自己又不会轻功，如何过去毁损？

眼见得阵中三人左支右绌，都快支撑不住了。乔锦心急切地打量周围，立马计上心来。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坚韧长索，抬手奋力一甩，抓钩精准飞掠而出，牢牢缠住院中大梁，借力猛地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如燕，悬空荡至喷泉正上方。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自小跟着林非学武，底子还是不错的。

半空之中，她迅疾摸出一把寒光闪烁的物件，目光一凝，对准喷泉中央汩汩涌水的枢纽孔洞，奋力掷了下去。

“快，杀了那个女人！”几名褐衣死士跑过来，其中一人掷出一柄飞刀。

此时，响起 “咔咔” 的尖锐刺耳摩擦声，喷泉中的机关齿轮被那几枚丢进去的精铜骰子死死卡滞，不再转动。被机关带动旋动的石雕猛地定格，不停开合的石地板也彻底锁死不动。

乔锦心早就闪身躲过飞刀，跳到了机关阵中，奔上前去，“爹，你怎么样？”

“咔咔”声还在磋磨着众人的耳朵。紧接着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喷泉里的机关在内外两股矛盾的力道钮合之下轰然倾塌，碎石四溅。

“走！”叶一茗低喝一声，当即带头突围。

雷大志见状立刻大步上前，仗着身强力壮，稳稳接过乔翰林，背起老者快步前行。叶一茗抽身而出，提剑在前开路，横扫阻拦的褐衣护卫，所向披靡，与冲进来的高建岭会和。

一行人且战且走，快速冲向前厅。此刻前厅早已乱作一团，场外大理寺便衣、祁王府亲卫层层接应，死死挡住合围的褐衣杀手。

重伤的韩鹤鸣见状，心底热血翻涌，久违的战意重燃。他强忍浑身剧痛，就地翻身，从倒地的吟风馆护卫手中夺过一柄长枪，直刺横扫，上下格挡，进退之间风骨凛然，依然是二十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羽林郎。

前后夹击、多方混战，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失手碰落案上烛台，明火滚落，瞬间引燃了厅内层层垂落的厚重帷幔。

火势瞬间蔓延，熊熊烈火吞噬锦绣帘幕，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吟风馆主楼瞬间陷入火海，噼啪燃烧的脆响不绝于耳。

***

漫天火光与震天厮杀声，终于惊动了最顶层的密阁。

一道身着玄色锦袍、面带诡异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从阁楼暗处走出，周身气息阴冷霸道，正是隐居吟风馆、从未露面的幕后主人。

他目光冷厉扫过下方火海混战，厉声下令：“三娘，速取飞天五毒散，尽数撒下，肃清全场！”

阶下侍立的白三娘身形一僵。她望着下方混战的众人，望着曾真心待她的高建岭、并无仇怨的乔锦心一行人，指尖攥紧药瓶，略一迟疑。

一旁伫立的芸娘一把抢过白三娘手中毒瓶，抬手猛地挥洒，漫天毒粉随风飘散，笼罩整片火海战场。

“有毒，速速闭气！”叶一茗急呼。

乔锦心反应极快，瞬间从怀中掏出胡砚秋道长秘制的解毒药丸，飞速分给父亲与韩鹤鸣吞服。

眼看着那些人带着乔翰林就要冲出吟风馆，楼上那面具人再度冷喝下令：“放箭！尽数射杀，不留活口！”

周遭护卫闻言，即刻张弓搭箭。有人迟疑顾虑，箭矢无眼，恐伤及己方人手。胖子朱越见状，面目狰狞，厉声嘶吼：“顾不了那么多！放箭！一律射杀！”

漫天飞箭破空而来。

绝境之际，韩鹤鸣骤然起身，一把扯下身旁燃烧的宽大帷幔，双手卷动，如盾牌般飞速挥舞，硬生生挡开漫天雨箭。他身形摇晃、气血翻涌，却依旧死死守住退路，高声嘶吼：“你们速速突围！不用管我！快走！”

乔翰林望着舍身护人的韩鹤鸣，心头酸涩，含泪急呼：“姚方平，快走！”

二十四年了，整整二十四载躲藏蛰伏，一声本名呼唤，让韩鹤鸣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湿热，半生委屈、隐忍、不甘，尽数翻涌。他转头望向乔翰林，朗声大笑：“乔大人，你且去完成该做之事，我辈沙场儿郎，死生无惧！今日我便留在此地，了结一切！”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叶一茗、乔锦心一行人望着执意断后的韩鹤鸣，心中沉痛万分，只能咬牙转身，奋力冲破箭雨与火海，向外突围。

众人尽数冲出吟风馆之时，韩鹤鸣浑身插满箭矢，血染满身，重重倒在燃烧的廊下。

数名褐衣杀手见状，立刻提刀围拢上前。

倒地的韩鹤鸣蓦地睁开双眼，眼底迸出最后一丝决绝寒光。他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贴身软鞭，飞掠而出，死死缠住上方火烧的房梁。

“轰然——！”

巨力拉扯之下，久经烧灼的房梁瞬间断裂。层层木质楼宇接连塌陷，烈火喷涌、烟尘漫天，整座极尽奢华、暗藏无数阴谋杀机的吟风馆，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

轰然巨响震荡山林，惊起漫天宿鸟。一群白鹤振翅长唳，清越鸣声响彻四野，飞向了被火光照亮的茫茫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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