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夜探鬼吟风

鄢王麾下铁骑列阵于鬼市门口的山道之下，甲胄映着细碎月色，刀枪映出凛凛寒芒，山风呼啸、旌旗猎猎。

那名王府亲卫回身，再度对着身前伫立的叶一茗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

这一幕落在乔锦心、高建岭眼中，二人心中疑惑更甚。叶一茗往日行事跳脱，惯于贫嘴，看似寻常江湖草莽。虽然近日入了王府当差，但能调动鄢王麾下精锐亲军，这份能耐与身份，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只是这场恰到好处的驰援，并非说书之人口中编排的巧合。

夜色初临时，鄢王府内灯火闲适，并无半分波澜。王府大管家秦好古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饭后闲来无事，换上常服，去往来顺客栈散心。寻到田叔，便坐在一处靠窗的桌案，二人煮茶闲谈，什么市井百态、江湖轶事。茶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田叔并无防备，随口提起今夜动向，道出叶一茗傍晚时分便孤身出城，策马奔赴城外鬼市的消息。

此言一出，秦好古心中顿时一凛，再无半分闲适笑意。

他久随鄢王，熟知朝野与江湖隐秘，十分清楚鬼市的凶险。那片山林鱼龙混杂、官府不管，亡命之徒与隐秘势力盘踞其中，日日都有厮杀惨案发生，寻常江湖人都不敢轻易涉足，叶一茗孤身前往，无异于深入虎穴。

秦好古不敢耽搁，当即辞别田叔，快步折返王府，一路直奔内院，求见鄢王。

彼时鄢王正于书房批阅文书，忙的茶都没空喝一口。听闻秦好古急事求见，一脸不耐烦。

待秦好古将叶一茗孤身夜闯鬼市之事尽数禀明，鄢王脸色一沉，放下手中朱笔。

“鬼市离亲军大营不算很远，不如……“秦好古提出建议。

鄢王点头，“取本王令牌，速去大营调一队精锐亲军，隐秘赶赴鬼市，暗中驰援，保全局面，切勿声张。”

一声令下，王府亲卫不敢迟疑，即刻持王爷金牌快马奔赴城外山中军营。铁骑立马整队开拔，一路隐匿行踪，赶在吟风馆褐衣死士痛下杀手的关键时刻，及时抵达战场，堪堪救下叶一茗一行人。

***

二更时分，那名王府亲卫回府复命。书斋里，他对着鄢王细细禀报战况，言语间满是赞叹，屡屡提及叶一茗的身手。

“王爷，叶公子身手卓绝，实在令人惊叹。混战之中，他以一敌十，剑刃灵动，链刀纵横。十几个褐衣死士轮番围攻，竟近不得他身。战局最险之时，亦是他力挽狂澜，稳住局势，这般年纪，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鄢王静静听完禀报，脸色沉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良久才轻声感慨：“少年人有这般胆识修为，进退有度，的确是块难得的璞玉。”

这时的叶一茗，已然辞别高建岭与乔锦心，独自折返鄢王府。方才林间缠斗凶险万分，他虽未受重伤，却也添了不少皮外伤。小臂处被刀锋划破一道狭长伤口，衣衫割裂，渗出血迹，腿脚与肩膀也有些许磕碰瘀伤，一路奔波归来，疲惫浸染周身，面色透着几分苍白。

秦好古带他去见鄢王，他强撑着精神，身姿依旧挺拔，不显半分颓态。鄢王抬眸望见他身上破损的衣衫与刺眼的血痕，原本沉静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无半分王爷对属下的疏离威严。“鬼市凶险，你何必独自前往。身上有伤就不必硬撑了，速速回房静养，那乔翰林的事本王自会从长计议。”

叶一茗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暖意。

他入鄢王府当差，并不是为了谋求仕途富贵，只为探寻心中埋藏已久的谜团。自己身世飘零无依，无人知晓亲身父母来历，那枚玉佩便是唯一的身世线索。他多方打探无果，听闻鄢王深耕朝野、知晓诸多隐秘旧事，指望能借机寻得一星半点的线索。

可入府日久，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开口，谜团层层堆叠，依旧悬而未决。今夜，他却从素来沉稳威严的鄢王眼中，读到了一丝极淡、却格外真切的慈爱暖意。那目光并非位高权重者对属下的体恤安抚，反倒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关照，让漂泊多年的叶一茗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安稳之感。

怔忡片刻，叶一茗收敛心绪，躬身谢恩。

随后秦好古遵照王爷吩咐，特意为叶一茗拨了一间宽敞雅致的上房，院落清净、花草错落，陈设精致舒适，远超府中普通侍卫的居所，足以安心养伤休憩。

安顿下来之后，叶一茗却毫无休养的心思，满心皆是鬼市与藏宝图的隐秘。今夜一战，他已然摸清，所有风波的核心皆围绕吟风馆展开，白三娘、黑衣死士、槿卫藏宝图，尽数与这座藏在鬼市中的娱乐场所牵扯不清。加之高建岭得到的那张纸条，显然是有所指。想要查清乔翰林失踪真相、破解藏宝图秘辛，就必须再探鬼市，深耕吟风馆。

他当即起身，可刚踏出房门，便被守在院落外的王府侍卫拦下。

侍卫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躬身回话：“叶公子，王爷有令，公子伤势未愈，需安心静养，暂且不得外出，我等需好生看护公子安危。”

叶一茗脚步一顿，心头波澜骤起。王爷看似体恤他的伤势，实则是看出他执念太深，不愿让他再度涉险，故而下令留人，将他暂且禁足府中。只是这种照顾明显超出了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关照。

无奈之下，他只得折返房中，心中焦灼难安，辗转难眠。

***

此时祁王府内，另一番谋划已然悄然铺开。

晚间乔锦心回到府中不久，便收到祁王传召，第二天一早便前往祁王府觐见。

这次是在王爷用膳的暖阁里，桌上放置着各色精美的点心茶水。祁王神色温和，让她先用过早膳，还主动开口问询昨夜情况，甚是关切。

“昨夜鬼市一战凶险非常，听闻你也身在其中，身子可还无碍？可有查到你父亲乔翰林的半点下落？”

乔锦心心中微讶，这才知晓，祁王麾下亦暗藏专属情报网，市井江湖、隐秘地界的大小动静，皆难逃他的耳目。她垂眸沉吟片刻，坦然回禀：“多谢王爷挂心，臣女安然无恙。昨夜有人言辞闪烁报信，不过还未证实。但臣女察觉，鬼市内的吟风馆极为可疑。”

她条理清晰地将昨夜所见尽数道出：白三娘假意周旋高建岭、只为夺取藏宝图；褐衣死士奉命灭口、清除所有接触图纸之人；吟风馆暗藏势力、牵扯诸多隐秘杀机，桩桩件件，皆疑点重重。

“那吟风馆看似是鬼市内寻常娱乐场所，实则暗流涌动，大概率是隐秘势力的据点。父亲莫名失踪，或许便与这处据点脱不了干系，臣女决意再入鬼市，深入吟风馆探查真相。”

祁王闻言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出言劝阻：“鬼市凶险莫测，吟风馆更是杀机暗藏，昨夜刚经历血战，对方必定严加戒备，此时再去，太过冒险。此事无需你以身涉险，本王即刻传令大理寺，派差役隐秘前往探查即可。”

可乔锦心心意已决，再三恳请：“王爷，大理寺差役面目外露，行事刻板，极易被对方识破，难以探查隐秘内情。臣女亲身前往，可乔装隐匿，灵活打探，更易摸清真相，还请王爷应允。”

祁王深知她寻父心切，性子坚韧执拗，再多劝阻也是无用，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为保她万全，他当即周密部署，一面传令大理寺派出精锐便衣，潜伏鬼市内外，暗中布防；一面指派捕快雷大志贴身陪同护卫，又调遣祁王府精锐侍卫与亲兵，隐匿在鬼市周遭，随时接应驰援，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护她周全。

”这些点心可还适口？“一番精心部署之后，祁王收起手中折扇，温言道。

”还……挺好吃的，“祁王的安排早就超过了乔锦心的预期，正不知如何感激，闻言又是一怔，讷讷不知如何回话。

一旁伺候的郑可立即端来一个螺钿镶嵌的大漆食盒，里面装着各色点心，”这是王爷亲自叫厨子精心制作的，还请乔夫人尝尝。“

乔锦心推辞不过，只得接了。祁王又将她送至门口，态度甚是温和。

回府后，乔锦心即刻着手准备。她深知吟风馆之内毒术遍布、防不胜防，昨夜白三娘的飞天五毒散更是阴狠致命，便带着昨晚拿到的那瓶毒药，特意寻至水月庵。

这胡砚秋道长通晓百草药理，深谙江湖各类毒术解药，听闻她的来意，当即倾力相助。结合白三娘惯用的独门毒药特性，连夜为她配制出各类解毒丸、避毒丹，更备下数种温和防身、应急制敌的秘药，分门别类装好，方便随身携带。

乔锦心亦未曾懈怠，细细复盘昨夜战况与吟风馆的规矩套路，备好匕首、弹弓、迷烟、银针、护身粉、绳索等各类防身器具，将所有隐患尽数考量周全，只待入夜按计划行事。

***

暮色再次降临，城外鬼市如期开市。幽暗山岭之间，灯火次第亮起，三教九流之人络绎不绝涌入，喧嚣声、叫卖声、低语交涉声交织一片，热闹之下，魑魅魍魉出动、百鬼千兽夜行。

今夜的乔锦心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她褪去往日素净衣裙，换上一身华丽张扬的绮罗锦服，衣料流光溢彩，纹饰精致繁复，尽显富家小姐的雍容气度。又特意改妆修饰面容，描浓眉眼、晕开胭脂，淡化原本清丽温婉的轮廓，添上几分娇蛮艳丽，气质瞬间大变，看似骄纵任性、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再也无人能辨出她原本的模样。

一切妥当，她身姿从容，带着一身布衣、乔装成随行仆从的雷大志，缓步踏入灯火迷离的鬼市，径直朝着核心之地的吟风馆而去。

鬼市腹地正中一座山峰矗立，吟风馆便依山势而建。楼宇巍峨，飞檐叠栋拔地而起，彻夜灯火煌煌，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可若移步侧方凝望，便会发觉几分悚然异象：亮着灯火的窗棂宛若森然眼窝，敞开的朱漆大门恰似骷髅大张的嘴；馆内悠悠传出的丝竹弦歌，似幽幽哀鸣、断续**。也正因这般诡谲形貌与声响，江湖中人皆畏而称其为鬼吟风。

尚未走近吟风馆大门，乔锦心便已敏锐察觉周遭异动。街道两侧的茶肆、酒楼、街角、暗处，零星立着几道看似闲散游荡的人影，手脚利落、眼神锐利，皆是大理寺便衣伪装而成，悄然封锁四周，默默掌控局面。

目光再向斜侧望去，她心头微暖，只见不远处的拐角树下，支着一处简易药摊。一身素色道袍的胡砚秋道长端坐，神色淡然，售卖着寻常草药、伤膏，实则就近潜伏，随时可为她接应兜底。她缓步走去，假装翻看货物，悄声道，“胡道长，你来做甚？”

“那个祁王遣人带了重礼找到我，让我护你周全，看在钱的份上，贫道就走这一趟呗，再说鬼市我常来，赚点小钱，”胡道长轻叹道。

乔锦心心中一动，胡道长原本不肯为祁王诊治伤腿的。如今，也不知那位王爷费了多少力气，竟说动胡道长亲自出马为自己保驾护航。

看出了乔锦心的心思，胡道长一脸正气道，”贫道完全是放心不下你，我的乔小姐！“

乔锦心不禁莞尔，好吧，就算是闺蜜情深，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胡道长在祁王的猛烈攻势下，已经悄悄松了口。走一步看一步呗。她微微一笑，施施然带着雷大志而去。

”两块膏药竟花了一贯钱，这老道婆还真是够狠！“雷大志嘴里嘟囔，摸摸怀里的钱袋子。虽然里面的钱不是自己的，也应该省着点用不是。

而吟风馆正对面的小酒馆里，一道看似普通的身影格外眼熟。那人刻意压低帽檐，换了粗布衣衫，掩去原本英武的气质，正是高建岭。看来祁王也找了他帮忙，当然高建岭自己也不甘心。他坐在窗户边的座位上，一碗温酒慢慢喝着，时不时往嘴里丢几粒花生米。

各方人马悄然汇聚，暗流在鬼市的繁华喧嚣之下，层层翻涌。

***

此时的鄢王府内，叶一茗坐立难安，心底焦灼愈发浓烈。

他太了解乔锦心的性子，昨夜未能查清真相，今日必定会不顾凶险、再探吟风馆。鬼市幽深难测，吟风馆更是虎狼窝穴。她孤身涉险，纵然有旁人接应，依旧隐患重重。

lai他满心担忧，恨不得即刻动身奔赴鬼市，可鄢王府守卫森严，四处皆有侍卫巡守，层层布防，无死角看护。他轻功纵然卓绝，可一旦强行突围，必定惊动鄢王，届时不仅无法出城，还会错失时机，徒增变数。

叶一茗在房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脚步辗转间，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空响。

他骤然顿住，目光一凝，俯身轻轻敲击青砖，声响虚实不一。这方地面底下必然是空的，极大概率是暗藏地窖暗道。

王府建筑精巧，暗藏暗道密室本就是常态，这点机关陷阱，于精通江湖奇门巧术的叶一茗而言，根本不足为惧。他当即在屋内细细摸索、探查机关枢纽，片刻便在博古架后面找准卡扣，指尖轻轻一拧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地面青砖缓缓移开，露出一方漆黑幽深的通道，阶梯向下延伸，静谧无人。

叶一茗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不再迟疑。迅速收拾装扮，纵身跃入暗道。

"叶公子，请用夜宵，"这时门外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接着传来蹀躞的脚步声。原来是丫环端着盘子过来了。

"噗"的一声，叶一茗赶紧探头吹熄蜡烛，粗声道，"睡了，不吃！"

外边沉默了一会儿，"是，公子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叶一茗无奈摇头，听那脚步声离去，便轻轻合上青砖，借着火折子的幽暗微光，沿阶梯稳步前行，一路畅通无阻，悄无声息地穿出了鄢王府的层层守卫。

夜色如风，他身形掠动，如暗夜流星，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再度抵达鬼市地界。穿过喧闹人群，直奔那座灯火暧昧、丝竹不绝的吟风馆。

灯火摇曳的馆前，人流往来不绝，一派繁华风月景象。叶一茗目光一扫，瞬间锁定目标。

只见馆内九微烛光之下，一名锦衣华服的娇蛮贵小姐斜倚在窗边雅座，身姿慵懒，眉眼艳丽，佩环叮当，珠光宝气，自带几分疏离又骄纵的气质，细品茶水，观看歌舞。

那张面容经过修饰改动，与往日清丽温婉的乔锦心判若两人，旁人绝对难以辨认。可叶一茗与她相识日久，熟悉她的身形气韵、眉眼轮廓，纵使妆容大变、气质转换，依旧一眼便将她认出。况且他也看清那名端着一盘鲜果、躬身而来的仆从，正是乔装随行、暗中护卫的雷大志。

叶一茗眼中掠过一抹了然笑意，瞬间有了主意。

他当即侧身转入旁侧暗处，飞快调整姿态。片刻后，再现身时，已然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一身华贵绮罗长衫，面料奢靡，纹饰张扬，刻意松垮的领口透着几分放浪，眉眼间敛去往日机警锐利，添上满身慵懒轻浮。而唇上一抹浅淡的胡须颇有挑逗意味，一缕发丝刻意垂落，遮去半边眉眼，活脱脱一副游手好闲、沉迷风月的纨绔子弟模样。

脚下步履踉跄，指尖杯盏流转，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一收宽大的袖子，停步在乔锦心的雅座旁，言辞轻佻，目光戏谑：“小姐，怎么……一……一个人喝酒呢？多……多……没意思！来……大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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