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现场疑云

经宇文柱一语点破，众人骤然惊醒，尽数记起不辞而别的韩鹤鸣。先前纷乱迭起、命案连环，众人慌不择乱，竟将这桩最蹊跷的变故彻底抛在了脑后。

白三娘唇色泛白，清晨血腥可怖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抖动：“张岩……他是被人捅死的，对吧？”

早上，乔锦心叫起林非后，她前去拍打外宅右侧耳房后窗，硬生生将沉睡如泥的林忠叫醒，催他开锁启院，随后又到外宅逐间敲打男客房门。

叶一茗最先破门而出。彼时他睡意未消、衣衫凌乱，外衣随意搭在肩头，发髻松散，脚步仓促，开门的瞬间几乎迎面撞上白三娘，半点不见平日的散漫从容。过了一会儿，高建岭、苗小冲也相继匆匆出门，宇文柱的房门敲了半天也开了。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张岩与吴其的两间客房，无论拍门、呼喊、捶窗，屋内自始至终毫无动静，死寂得吓人，如同空房一般。

无奈之下，白三娘又快步赶至山庄前院下人房舍，轮番叩门，费了许久功夫，才叫起两三个睡眼惺忪、脚步虚浮的家丁。众人皆是昏沉乏力，满脸茫然，显然昨夜尽数深陷诡异沉眠，全然不知庄中已然天翻地覆。

奔忙的叶一茗从内宅折返，见众人陆续起身，便先回房整理衣装，褪去一身仓促狼狈。

白三娘立在廊下，望着那两间始终无人应答的客房，心头不祥预感愈发浓重，咬着牙再度上前，重重拍击门板，沉闷的砰砰声在清冷晨色里格外刺耳，可屋内依旧死寂沉沉，无半分回音。

不多时，衣装整洁、仪态规整的叶一茗缓步走来，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两人睡得也太沉了，这般动静都醒不过来，怕是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已然手痒，亦是心急如焚，随手摸出腰间贴身匕首，刀锋纤细锋利，精准插入门缝，手腕轻巧翻转拨动，几下便利落挑开内部门栓。木门应声轻开，他率先跨步闯了进去。

白三娘紧随其后，刚踏入房门，视线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光线昏暗，晨雪微光透过窗纸浅浅渗入，勉强照亮屋内景象。张岩仰面直直躺在床边，浑身浸染暗红血迹，左侧肋骨下方破开一个狰狞可怖的血窟窿。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白三娘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双腿一软便要栽倒在地。身侧的叶一茗眼疾手快，一把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半扶半搀将人带出凶屋，安置在廊下长椅上歇息调息。

方才被叫醒的几个家丁闻声赶来，凑到门边一瞥屋内惨状，瞬间脸色惨白、瑟瑟发抖，无人再敢靠近半步。

叶一茗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向隔壁吴其的房间，依旧打算用匕首挑开门栓探查。可这间房屋门缝极细，紧实严密，匕首刀锋根本无法伸入，无从借力。

一旁的打更家丁林福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他走到窗边，戳破厚实的窗纸，伸手探入，小心翼翼拨开卡住的窗栓，将窗户推开。

叶一茗俯身探头向内望去，倒抽一口凉气。

屋子里的现场更为惨烈凌乱。椅子翻倒，床边矮柜挪移错位，取暖的手笼滚落墙角。吴其整个人扑倒在地，身下压着一把精致名贵的紫檀折扇，扇柄悬挂的和田玉坠已然摔得粉碎，零零星星闪着微光。

叶一茗小心翼翼翻窗而入，从屋内打开房门。门外探头探脑的家丁们吓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林福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伸手轻轻将俯卧的吴其翻转身形，只见吴其双颊泛红，双眼微微睁着，脖颈处一道整齐锋利的伤口横贯，气管被彻底割断。

“真……真的是闹鬼了不成？”

“内宅的寿叔刚没，今日两位客人又接连惨死，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啊！”

“这山庄怕是被邪祟缠上了，根本没法待了！”

家丁们围在廊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人人面色惶然、心神大乱。

坐在廊边调息的白三娘见状，胸口闷堵愈发严重，眩晕恶心之感阵阵翻涌，只得抬手取出贴身收纳的秘制香丸，快速吞服一粒，借着药性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高建岭、苗小冲、林忠三人也从内宅匆匆赶来。双目失明的苗青堂静静立在屋门口，凭借灵敏耳力，对几桩惨案的惨烈与诡异了然于心。

***

前厅沉寂依旧，众人顺着韩鹤鸣这条线索细细推敲。

高建岭眉头紧蹙，沉吟着开口分析：“韩鹤鸣最擅长的兵刃是腰间钢鞭，刚猛霸道、力道十足，可钢鞭重在抽打击伤，想要以此捅穿人体、一击毙命，实在太过牵强。”

白三娘闻言，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江湖人行走四方，兵刃从不止一样。他随身暗藏匕首、短刀之类的近身暗器，再正常不过，未必只会用钢鞭。”

苗青堂沉默良久，双目沉沉：“诸位仔细回想，三桩命案，三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林寿是被徒手拧断脖颈，张岩是利刃穿刺要害，吴其是被锋利兵器精准割开气管。手法迥异、路数不同，蹊跷至极，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提议：“方才众人仓促查探，惊魂未定，必定遗漏诸多细微线索。依我之见，我们再度前往案发现场，重新细致勘验，或许能找出破绽，摸清凶手底细。”

叶一茗率先点头附和，众人此刻别无良策，尽皆赞同。乔锦心依言出门叫来管家林忠，方才得知，接连命案惊吓过度，加上连日操劳忧思，林望山已然心力交瘁、卧病在床，此刻正由林非贴身照料，无法脱身，只能由林忠代为随同查案。

乔锦心昨晚未得安睡，惊魂未定，清晨又直面血腥惨状，身心俱疲、头昏脑胀，早已是强撑状态。她本打算留在前厅歇息，不愿再触碰那等阴森血腥的场面。眼见白三娘安稳静坐、无意起身，她心中暗自打定主意，索性留在厅中静待结果。

谁知她刚落座片刻，叶一茗便快步上前，语气恳切温和：“乔小姐，此番勘验还需劳烦你相助，辛苦一趟。”

苗青堂也缓缓起身：“乔姑娘自幼修习医术，深谙人体肌理、中毒症状、致命破绽，远比我们这些粗通拳脚之人看得透彻，此事非你不可，还望相助。”

一旁的苗小冲更是拉着她的衣袖，一脸乖巧恳求：“乔姐姐你就去吧，你不去查清楚，我夜里肯定吓得睡不着觉！”

这理由稚嫩牵强，让人无奈。可众人目光尽数恳切落在她身上，就连方才针锋相对的白三娘也软了语气：“乔小姐还是随众人前去看看吧。我身子孱弱，再看血腥场面怕是当场就要呕吐失态，实在无力相助，只能拜托你了。”

四面皆是恳切期盼，乔锦心无从推脱，只能压下满身疲惫与畏惧，点头应下，跟在叶一茗身后缓步走出前厅，心中暗自忐忑。

一行人率先赶往张岩遇害的房间。林忠取出钥匙，正要上前开锁推门，却被叶一茗抬手快步拦下。

“且慢。”叶一茗目光锐利，语气郑重，“我听闻查案首要便是保护现场。屋内空间狭小，众人一同涌入，只会踩踏破坏痕迹，将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尽数抹除，得不偿失。”

高建岭微微摇头，并不认同：“清晨事发突然，众人慌乱涌入，现场早已杂乱不堪。屋内脚印、手印层层叠叠，庭院积雪泥泞混杂，痕迹早已被彻底破坏，此刻再讲究保护现场，为时已晚。”

“虽是如此，却也不能彻底放弃。”苗青堂拐杖轻轻顿地，稳住全场人心，“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眼下大雪封山、凶手潜伏，我们已然坐困绝境，每一丝线索都是生机。哪怕只有半点可能，也必须细细查验，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深知此言在理。绝境之中，任何一丝线索都不容错过。

性情直爽的宇文柱开口问道：“那如今该如何勘验？我等皆是外行，不懂其中门道，不敢胡乱触碰。”

苗青堂略一思忖，从容定计：“最简单稳妥之法，让乔姑娘独自进屋细致勘验，我等尽数守在门外，严守四周，最大限度保留残存痕迹。”

此法公允稳妥，无人异议，众人纷纷退后一步，静静等候。

林忠抬手推开房门，老旧木门发出咿呀闷响。时近正午，天光透亮，可屋内未曾点灯，依旧昏暗阴沉，光线晦涩。床边静静躺着的尸身轮廓隐约可见，沉寂阴森。

乔锦心见状，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

“稍等。”叶一茗拉住她的胳膊，转身快步离去，片刻后取来一支白烛，交由林福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将蜡烛稳稳递到乔锦心手中，眸光澄澈温和，静静望着她，轻轻点头示意，无声给予她支撑与鼓励。

乔锦心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步迈入门槛。叶一茗守在房门内侧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随时可以接应。

论勘案断狱，她平日里虽爱读公案话本，可书中所载皆是文人杜撰、戏说演绎，当不得真。但自幼跟随父亲研习医术、通读医典，深谙人体肌理、穴位要害、毒药药理，这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她俯身细细查验尸身，神情专注肃穆，褪去了所有怯懦。

“致命伤唯有一处。”她抬手指向张岩肋下的血窟窿，声音清亮笃定，“利刃从肋下斜向上刺入，精准刺破心脏，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高建岭闻声细细推敲：“张岩身为武林人士，身负武功，寻常袭击必然会警觉抵抗。无论凶手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正面突袭，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为何毫无搏斗痕迹？”

乔锦心轻轻叹息，一语道破关键：“他并非不愿抵抗，而是无力抵抗。死者周身无伤、肌肉虽然僵硬却表现松弛，定然是事先被迷药、麻散之类的毒物麻痹知觉，浑身脱力，失去反抗之力，才被人近身一刀刺杀。”

“没错。”叶一茗适时附和，眼底满是赞许，“看尸身状态，张岩直至临死最后一刻才骤然察觉危机，可周身早已麻痹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穿心，束手待毙。”

话语带着几分黑色幽默，可满屋人心头沉沉，无一人笑得出来。

“若非药物压制，一名习武之人绝不可能任人宰割，毫无挣扎余地。”苗青堂满心感慨，“乔姑娘先出来吧。接下来众人逐一轮流入内查看，各自留心细节，或许能补全遗漏线索。”

老者处事公允，不偏不倚，众人皆无异议。

乔锦心依言直起身，手扶门框准备退出房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木门内闩，一丝冰凉潮湿的触感骤然传来，细微却格外清晰。

恰在此时，叶一茗忽然高声提醒：“不好！我们险些忘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张藏宝图！”

趁着众人分心之际，乔锦心再度快速摩挲门闩，确认那片湿凉水迹真实存在，心底疑云愈发深重，随即稳步退出房门。

苗青堂在苗小冲的搀扶下率先入内，细细摸索探查一番，片刻后沉声回道：“并无藏宝图踪迹。”

紧接着林忠、高建岭、宇文柱等人依次入内，翻查屋中抽屉、行囊、角落，细细搜寻，分毫不敢遗漏。可一番忙碌过后，尽数空手而出，那张牵动所有人心神的藏宝图，已然消失不见。

阴沉死寂的氛围彻底笼罩庭院，寒意浸透人心。所有人心中已然明了，这三场连环命案，绝非无端仇杀、绝非闹鬼邪祟，凶手目的明确、手段缜密，全然是为抢夺藏宝图而来！

叶一茗垂眸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乔锦心，目光温润关切，轻声询问：“没事吧？”

方才她触摸门闩、细微蹙眉思索的小动作，早已被他尽数看在眼中，只是未当众点破，一力为她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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